內容摘要:夏目漱石《行人》中講述了一郎和阿直失敗的婚姻,不僅構建了凄涼動人的愛情故事,也塑造了囿于書齋之中,勤于思考卻愈加迷失自我的男性主人公一郎形象。一郎這一典型的明治時代知識分子痛苦、焦躁的生活狀態側面反映出社會局限性對個人的壓抑。而夏目漱石受“則天去私”思想影響,將社會問題寄希望于大自然中解決,但小說最終的悲劇結局預示著其解救明治社會的理想之路道阻且長。
關鍵詞:夏目漱石 《行人》 一郎
小說《行人》以二郎為敘述者講述了以哥哥一郎為核心的支離破碎的家庭生活。一郎的弟弟二郎原本與三澤約定在大阪旅行,一郎帶著母親、妻子以擔心傭人阿貞的婚事為借口從東京趕來大阪與二郎會和。在四人離開大阪開始和歌浦之行中,一郎伺機告訴二郎,他懷疑妻子阿直喜歡二郎并拜托二郎帶阿直去和歌山夜宿借以測試阿直的貞潔。二郎在無奈之下答應此事。二郎與阿直因暴風雨留宿在和歌山,在兩人歸來后,一郎急切想知道兩人夜宿的細節,但二郎只是保證嫂子的人品端正卻沒有詳細匯報夜宿和歌山的情況,這加深了一郎對其懷疑。敏感孤獨又不善表達內心情感的一郎與家人之間矛盾重重,他將自己囿于書齋之中不與家人溝通,精神一度處在崩潰的邊緣。夏目漱石以“行人”為題,刻畫了鮮明的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形象,他通過描寫一郎這一知識分子的生存困境和精神狀態,在其中寄予了自己對個人、家庭和社會的思考。
一.在家庭環境中壓抑自我的一郎
一郎是父母的長子、弟妹的長兄、妻子阿直和女兒的唯一依賴?!凹摇北旧硎亲罹哐壟c情感意義的代名詞,但在一八九八年頒布的《明治民法》中更進一步強調的是其家父長制倫理構造存在的城堡意義。一郎在外人眼中本應該是一個幸福的人,他擁有受人尊重的大學教授的社會身份,父母健在,妻子知書達理。他的獨女精靈可愛,兄弟和妹妹無需幫襯,雖還沒有各自成家,但也算是獨立,沒有經濟上的負擔。在這樣一個看似無憂的家庭環境中,一郎卻時刻處在精神崩潰的邊緣。
一郎是一個帶著面具生活的社會人,他在家中因自己的敏感多疑與家人格格不入,但在外人面前卻要裝作一個穩重的好人。當家人暗自抱怨他使家里的空氣都變得沉悶了并開始擔心他的健康狀態的時候,他最好的朋友H卻覺得他與平常沒有什么不一樣。二郎認為,“在我看來,他比一般的長子嬌生慣養得多,不僅對我,即使對母親和嫂子也只有在他高興地時候才會好得出奇,一旦鬧了別扭,幾天都陰沉著臉,故意緘口不言??筛绺缰灰窃谌饲?,就會像變了個人似的,總能保持紳士風度,一副夫妻美滿的樣子。因此他的朋友都深信哥哥是位穩重的好人?!保ā陡绺纭?)可見,一郎在家中的表現與在外人面前的表現截然不同。他雖要求別人達到所謂的“絕對境界”,而自己卻是疏離于自己的信仰的。一郎同他厭惡的那類人一樣,也善于偽裝自己。而這種靈與肉的不統一也致使一郎逐漸迷失自我,猶如尋覓不到正確道路的行人。
其次,一郎對家人十分不滿。他討厭父親的圓滑世故,憎恨母親背著他與弟弟玩些小動作,甚至認為全家人都極其偽善。因此,整個家庭氛圍都是冷冰冰、不和諧的。一郎聽過父親談論盲女的故事后,變得愁眉不展,更加堅定地認為父親是一個輕佻且不真誠的人。家人認為長期躲在書房做學問的一郎是個不諳世事的怪胎。父母抱怨到,“因為哥哥一個人,家里的空氣都變得沉悶了,這讓人感到難受。他們相信自己對哥哥的愛超過了一般父母,這更加深了他們的抱怨,他們暗自認為自己沒有理由要從愛子身上遭受這樣的不愉快?!保ā稛馈?2)妹妹阿重本來是厭惡嫂子對哥哥冷漠的態度,同情哥哥一郎孤立無援的狀態,但在一郎變得越來越敏感,直至二郎搬出家之后,阿重也開始抱怨哥哥一郎太過分了。
結合作者夏目漱石的生平經歷可知,伴著明治維新長大的夏目漱石親眼目睹了西方文明給國人帶來的消極頹廢的精神危機。另外,他兩次被送走當養子的特殊生活經歷也促使作者塑造了敏感任性、不被家庭理解的一郎形象。因此,一郎對家人的猜疑與不滿不能不說也代表著夏目漱石對家人的態度。整個長野一家雖處在不和諧的家庭環境之中,卻又缺乏積極有效的溝通,致使家人之間如同互不理解、缺乏同理心的游人一般,整個家庭處在分崩離析的邊緣。
二.在自然環境中找尋自我的一郎
小說以主人公二郎去大阪旅行開篇,一郎與妻子之間的矛盾在旅行當中也逐漸被家庭當中的其他成員知曉和干涉,最終,小說以一郎和好友H旅行散心為結局,可以說,“行人”一詞微妙地貫穿了夏目漱石《行人》的全篇。夏目漱石擅長描寫知識分子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中苦悶、矛盾、困惑的心理狀態,《行人》中在旅行中找尋自我的一郎表現出了在西方文明對日本社會的沖擊下,日本知識分子在苦悶的狀態下找尋自我、尋求精神自由的過程。
一郎追尋的自然之美已經不是常人的欣賞心態,他渴望在自然中尋找自己在生活中探尋不到的謎題,獲得心理上的滿足。他一次次在社會和自然中尋求慰藉,但社會卻和內心想法存在巨大偏差,他做不到自己要求的絕對真誠,與自我無法妥協。一郎自白道:“我在電車或者什么地方突然抬頭看向旁邊,有時會看到一張無憂無慮的面孔?!业膬刃南窀珊抵锌煲菟赖牡舅氆@得甘霖般復活了。對待自然,我的態度也完全一樣,像從前那樣,只是因為美麗才想要去欣賞,對現在的我來說,完全沒有那樣的心情?!彼蚣彝ヅc社會求救的訊號日漸衰減,在大自然中“尋醫問藥”的一郎沒有尋找到醫治自我的良方,他在理想自我與現實自我當中找不到平衡,追求絕對純粹的一郎只能在逐步的探索之中走向更深的失望。
一郎借助旅行經歷了對他人與自我的兩重探索來獲得精神上的發展與解脫。首先,他借助弟弟的力量,想要掌控妻子的精神境界,通過和歌山上的旅游一郎并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認為家人都是虛偽的、不純粹的人,向他們探尋答案如同作繭自縛,于是他又轉向自身尋找答案。一郎與H出游時曾告白自己的心緒:“我從前就喜歡大自然,大概是跟人合不來,不得已才潛心大自然的啊?!笨梢哉f,《行人》不僅體現了文本中一郎在現世生活中苦苦掙扎,在一次次出游中找尋自我,尋找精神上的“純粹真誠”的個人“探路史”,也體現出了夏目漱石作為日本近代文學的杰出代表,對禪宗和“則天去私”觀點的探索與實驗。
三.矛盾無解的學者一郎
一郎是明治時期的大學教授,他勤于思考,是典型的“書齋式”的學者,但他孤傲敏感的性格使他與家人之間矛盾重重。叩問內心,尋求自由獨立精神的一郎本沒有錯,但是他只沉迷于自己的內心世界。當一郎懷疑妻子與弟弟的關系時便聽不進旁人的解釋,當他聽到父親講述的盲女的故事后便根據自己的內心準則批判父親是一個偽善的人。此類事件在一郎身上不勝枚舉。
一郎在與弟弟的談話中提到,自己對妻子,既沒有抓住她的靈魂也沒有抓住她的精神,這也直接導致了一場鬧劇:一郎讓弟弟二郎測試妻子阿直的貞潔。這在外人看來簡直是有悖人倫、荒誕不經的事,但站在孤注一擲,對他人沒有信任感的一郎的立場來說又是合情合理的。一郎主張和家人去和歌浦旅行,而實際上是想暗中找機會和弟弟商量,讓弟弟帶妻子外宿以測試妻子的忠貞,這一無理的要求想要說出口著實需要作者的巧妙安排。夏目漱石采用平淡的敘述口吻,仿佛敘述日常生活中司空見慣的瑣事一般將其全盤托出:
我們倆的油頭開始冒出油汗,并且昨晚吃的砂鍋蒸鯛魚確實讓我有點中毒。漸漸爬高的太陽炙烤著我昏昏沉沉的腦袋,我默不作聲地走著,哥哥也一言不發地走著。從店里借來的木屐發出陷在沙子里時沙沙的聲音。……哥哥環顧四周道:“還是這里安靜,咱們可以在這里慢慢地聊天了?!保ā陡绺纭?7)
作者不緊不慢地將暗濤洶涌的矛盾隱藏在兄弟二人的行走之中。炙熱的天氣、幽靜的環境都成為了作者敘述小說第一個高潮的幫手,但隨之而來的一郎直白地表明自己認為阿直喜歡上了二郎,懷疑二人之間的關系就猶如晴空霹靂打破了之前的平靜。夏目漱石將矛盾痛苦的一郎輕易地和盤托出,也體現出了他從容不迫的“余裕”論的思想。二郎與嫂子單獨外出時,走過一段很難走的沙路,一路無語的他們談論著這段“很難走的路”,不僅是前往和歌山的現實生活中沙路,更是一郎夫妻的婚姻生活,岌岌可危的長野家庭生活以及受西歐影響的日本社會生活的真實寫照。囿于書齋中的一郎代表著廣大痛苦迷茫的明治知識分子,他最終走出書齋,走向大自然尋找解脫的途徑,但依舊無法解決現實社會中不可調和的矛盾。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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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夏愛元.晦澀家庭中的孤苦學者——試析夏目漱石《行人》中的一郎形象[J].湖南城市學院學報,2005(3).
(作者介紹:王曉雪,寧夏大學碩士在讀,研究方向:比較文學與中外文學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