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迎新

鄉鎮普通公務員小冷,這次真是爆了個特大冷門,通過遴選被省委組織部錄用,全縣轟動。在小冷家,更是皆大歡喜,比過年還熱鬧。
木訥、寡言、書呆子,一直不被家人看好的小冷,一下子從奴隸到了將軍,受熱捧的程度讓小冷很不適應。兩個姐姐,兩個哥哥;四個家庭輪番請客,主要親戚全邀到場;小冷是主角,都在縣城最好的大酒店,罕見地揮金如土。
即將赴省城上班的頭天晚上,年邁的父母做東,在狹小的家里來了一場送行家宴。十好幾個人,很擠,僅大人落座,小孩在旁邊端碗吃,氣氛照樣熱烈。沒了外人,話說起來更無顧忌。
白酒已經喝了四瓶,個個紅光滿面,酒酣耳熱之際,開始以說話為主。孩子們早早放了碗,圍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火爆的香港警匪片異常熱鬧,不時槍聲四起,但絲毫不影響大人們的興致。
大哥一聲嘆息,說:“你侄子也算是努力的,在你之前就考到鄉鎮,七八年了,一直想找人調回城,因為沒有實在的關系,錢花了不少,卻始終沒影兒。女朋友在縣城上班,非等著調回來再結婚。現在總算有了指望,就靠你了!”話說著,端起面前的酒杯,向小冷示意了一下,自己先干為敬。
經常給小冷指點迷津的侄子,悶聲站起來,恭敬地雙手捧起酒杯,遙遙伸向小冷,猛仰頭喝下去,然后酒杯倒過來,證明滴酒不剩。動作之老練,可見已經過相當的歷練。
大哥仿佛是導火索,引爆了一扇平時看不見的門,露出了另一個隱秘的空間。氣氛開始有點兒變,人人都有話急于傾訴似的。
大姐把手中的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拍,說:“也該我們出出氣了,這些年,日子就沒好過過。那一年,狗日的老葉家蓋屋,擋著我家的門向,你大姐夫懦弱,屁都不敢放。我上門去爭去吵,被他一家人打,打得我躺在床上半個月,醫藥費還我自己掏,我頭上這一塊到現在都沒長出頭發來。找到村里鄉里評理,反說我不講理。隔八丈遠怎么啦?再遠也擋著我家門向。打官司,一輸再輸,找不到人幫我們,在村里頭都抬不起來。現在機會來了,沒別的,必須要出這口氣。”
二哥嘴上叼著香煙,手上的打火機轉過來轉過去,眼睛盯著打火機,開了腔:“我就想不通,那些當官的,一個個都說為人民服務,可富了的是有權有勢的人,升官的是二代,怎么沒了人民的事呢?老祖墳發熱了,光宗耀祖的重擔落在了小弟身上,直接就是副處級,跟縣長平起平坐。不管怎么樣,先把咱家里人的問題給解決了,咱們就是典型的普通老百姓。我要求不高,你侄子明年大學畢業,到時候省里再招考,優先考慮啊。”話說完,跟大哥一樣,面前的酒杯舉了舉,一仰脖,杯底朝天。
二姐早就迫不及待了,二哥話剛落音,像發射子彈一樣接上了火。“我家兩個不是當官的料,也沒那本事,這兩年在外打工吃苦,一個干裝潢,一個搞基建,到時候介紹點兒工程干干就行了。現在這社會,沒點兒關系,靠三包、四包一輩子發不了財。”
老父親見兒女都說了,正打算做總結,小冷看電視的兒子擠進大人的行列,拽著爸爸的胳膊問:“爸爸,你會成為壞人嗎?剛才電視上的警官和販毒的人勾結,被其他的警察給打死了,說他好人不當當壞人。我同學的爸爸,因為受賄被抓了,我們都叫他壞人爸爸。你會成為壞人嗎?”
上小學三年級的兒子,一口氣把心里想說的話全部說了出來,稚拙的目光緊盯著爸爸,等待回答。
小冷環視了一周,深深吐出一口氣,伸手拍拍兒子的臉,說:“爸爸當不當壞人,就看你,看你媽媽,看你爺爺奶奶和全家所有人。你們要我當,我就是壞人;你們不讓我當,我就不是壞人。”
顯然,爸爸的回答讓兒子一下子沒聽明白,正眨巴著眼睛在想,但桌上的人似乎已聽出些味兒來。
“去吧,看電視去。”小冷打發走兒子,端起桌上的酒杯,站起身,向大家亮了亮,狠狠倒進了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