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如仙袂歌如環(huán)

作為一個頗有成就的詩人，廖松濤（筆名：木行之，《北京詩人》主編）出過一本詩集，今天又欣喜地讀到了他由中國文聯(lián)出版社出版的第二部詩集《美若初見》，這部詩集選錄了他近10年來創(chuàng)作的190首優(yōu)秀作品。他在主編《北京詩人》之余，能夠?qū)懗鲞@么多質(zhì)量上乘的詩歌，難能可貴。捧著散發(fā)墨香的詩集，研讀部分篇章，感到他的詩歌同詩集的名字一樣，美。一種畫面、意象和韻律的美，幾乎每首詩里都觸摸得到！這種美打動我的心弦，所以拿起筆寫下一些粗淺的感想。如《俸伯橋上的黃昏》：“我來時，晚霞正從河面的跑道上/滑翔，起飛/黃昏把一枚落日碩大的蛋黃/下到了潮白河里/荷花頻頻舉起高腳杯/晚風(fēng)中相互致意，碰杯。”艾青說過：“什么是詩？我認(rèn)為：用最精煉的語言，表達(dá)最豐富的思想，就是詩。”這用到廖松濤的創(chuàng)作上，也比較恰當(dāng)。

廖松濤的詩一般都比較精短，用極少的文字，建構(gòu)開闊的場景。這首詩短短六句，就把潮白河上的黃昏寫得有聲有色，極具畫面感和動態(tài)美。這使我想起了李白的詩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你看，很多意象，諸如晚霞、黃昏、落日、荷花、晚風(fēng)、河水，都隨詩人的眼睛，或者心靈，在完成一種美的畫卷，顯得非常自然，沒有雕刻的痕跡。讀之，既樸素，又感人。這也可能是詩人的一次活動，一次送友人，一次河里蕩舟的即興感懷，景隨情動，瞬間定型，能激發(fā)人的很多思考，很容易記住，看似寫得普通，實則是“看似平凡卻奇崛”，不落窠臼，寫出了新意。

再如，《少林寺》，畫面感就非常強。“嵩山是一記揮向天空的重拳/即將擊中天空的面部，突然收手/因為清早掃地的老和尚，不經(jīng)意間/念了一聲阿彌陀佛/松樹常年打坐，用內(nèi)力輕松化去了/風(fēng)刀霜劍凌厲的攻勢/久居寺院的蝙蝠，偷學(xué)了上乘輕功/藏身檐角，倒掛金鐘/枝頭紅石榴出拳的招式，花拳繡腿/少了幾分陽剛之氣/小和尚定力尚淺，山中野花/開口一笑，便神魂顛倒。”整首詩，六小節(jié)，每一小節(jié)都可以展開為一個小畫面，整首詩連綴成一個大畫面。詩中用了嵩山、天空、老和尚、松樹、風(fēng)霜、蝙蝠、紅石榴、野花等意象，出神入化地描摹出少林寺的神、氣、韻，不是那種長詩的繁雜敘事，也不是那種過度抒情的鋪張華麗，而是追求一種簡單明了，簡潔卻不直白，樸實卻栩栩如生，字里行間流露出詩人自然純熟的文字功力。

想象是詩歌的翅膀，也可以說是詩的靈魂。沒有想象，詩歌無異于白開水。一個優(yōu)秀的詩人，一首詩，如何走入人心，走入美，想象力自不必言說。讀廖松濤的每一首詩歌，都能感受到他不凡的想象力。如《隆中》：“書童。不知先生的行蹤/閑來掃掃庭中的落紅/云來也好，月來也罷/偶有風(fēng)動便不覺山空/等的那個人還沒來。也罷/俯身躬耕漢家的田壟/搖搖羽扇/已然度過十個秋冬。”這個場景，帶給人的第一感覺就是空、靜、遠(yuǎn)、幽。開門見山，仿佛如臨其境，如入其中，有一種發(fā)古之幽懷，感天地之悠悠的悵然。蜀漢的江山，隆中躬耕的丞相，都如落葉一樣搖去，只有風(fēng)月仍然千古照耀。字里行間寄寓著感物思人的情懷。想象力賦予詩人一種能量，一種運作文字的能量，利用很少的文字，把詩歌托舉到一種比較高的境界。他寫了很多這種追求詩性自然的詩，讓人讀得懂，記得住。

但凡一個好詩人，對詩歌都有著一種獨特的嗅覺和靈感。寫了多年的詩，我感覺這種靈感就是對天地萬物人生社會的一種觸發(fā)、共振，也可以說是雙方磁場的相互作用，在大腦溝回激發(fā)的一種情景，一種意識流。讀廖松濤的詩，感覺詩人獨特的嗅覺和靈感，流淌在詩中，形成的美，讓人感慨、流連、吸引和享受。靈感與想象力有相通之處，但又不同，好像是靈感在始，想象力在后。靈感，顧名思義，神靈，一樹梨花開，靈性忽而至，詩興大發(fā)，好詩天成。

他的詩，大到山川江河、日月星辰、社會人生，小到一個很小的物，一個小小的場景，就把詩人的靈感觸發(fā)，這些靈感的因子，在詩中流轉(zhuǎn)恣肆，把情懷放大，形成一首首佳作。如《春天的馬蹄聲》：“燕子回時，春天正馬不停蹄/日夜兼程，收復(fù)失地/白雪大口大口地吐出/吞下的國土/昨夜是誰打馬路過渡口/踏碎了冰面/信馬由韁的春風(fēng)/不經(jīng)意點燃了桃花的火種。”詩人在看見一只小小的燕子回來時，猛然靈感飛臨，思維迸射，展開想象的翅膀，一首好詩就瞬間誕生了。我們知道，燕子是一種報春的吉祥鳥，民間常有食用雀兔的，但沒有食用燕子的。由燕子來，感受到春天的馬蹄聲……實際上，這種靈感已在詩人的神經(jīng)倉庫埋藏已久，一遇到火種，靈感便被激發(fā)得如噴吐的火焰，創(chuàng)造出美而又打動人心的畫面。

詩歌的美，要向想象上拉伸，向立意上開掘。詩言志。一首詩的主題是什么，簡言之，歌頌什么，鞭笞什么，寄托一種什么情懷，詩人借詩要表達(dá)怎樣的思想，這也是詩歌的立意問題。我們常說，立意要深、要新、要高遠(yuǎn)等，便是衡量一首詩價值的核心要件之一。廖松濤的詩，除了想象力的拓展、靈感的觸發(fā)、畫面感的打造外，立意言志更成為根和骨。英國著名現(xiàn)代派詩人和文藝評論家艾略特的經(jīng)典名言：“最根本的優(yōu)勢，對詩人而言，就是不需要有一個美麗的世界去面對，而是要能夠去發(fā)現(xiàn)美麗和丑陋后面所隱藏的東西，去發(fā)現(xiàn)無奈、恐怖和榮耀”。

發(fā)現(xiàn)的功夫才真正體現(xiàn)詩人的真知灼見。如《望廬山瀑布》：“手握廬山這把巧奪天工的酒壺/倒出三千尺美酒/試問天下英雄/誰敢一飲而盡/大地笑而不語/它的肚量是奔騰的江河。”六句詩，前兩句出奇的想象，拉開臺布，第二、三句，以設(shè)問句提出誰是真英雄？最后兩句點出了本詩的立意，即作者要表達(dá)的一種志向、志氣，也是詩人發(fā)現(xiàn)現(xiàn)象內(nèi)里的真正蘊含。《易經(jīng)》講：天行健，君子當(dāng)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當(dāng)厚德載物。大地的度量能盛得下奔騰的江河，我們也常以大地寓母親，此詩很好地隱喻了對祖國母親的無限崇敬和贊美之情，我們居住的土地賦予我們的詩性和靈感，一種回報、感恩的情思已在心中流淌。再如《老玉米》：“馬齒筧牙齒再多/也多不過玉米/玉米開懷一笑/露出滿嘴金牙/若能借我?guī)最w/給姥爺種上/他便能啃動時光中/不為人知的荒涼。”前幾句娓娓道來，如電影中的慢鏡頭，最后升華。由普通的馬齒筧和玉米的意象，升華到人生的多層含義，給想象留出很大空間，這是詩歌之上的更高意指。

所以一個真正的詩人，一個用靈魂寫詩的人，絕不會簡單地制造文字游戲，而是嘔心瀝血地挖掘詩的深層內(nèi)涵。如《粉筆頌》，“黑暗的地方/才容易擦出光亮/黑板上擦來擦去/總能擦出知識的火花/我愿磨碎自己，喂/求知若渴的你。”全詩雖無一字出現(xiàn)老師、道德、奉獻(xiàn)的字眼，卻精彩地刻畫出了一種鞠躬盡瘁，不惜奉獻(xiàn)光和熱的精神，一種粉筆情懷，一種人性的美好，一種生命的贊歌，一種內(nèi)在精神的寫照，讀來感人至深。再如《墳》這首詩：“在黃泥巴里摸爬滾打一生的人/只有睡在泥土里才能睡得安穩(wěn)/他們聽懂了大地的心跳/很快將成為泥土的一部分/生前翻得滾瓜爛熟的泥土/讓陽光反復(fù)暴曬/死后把泥土蓋在身上/另一個世界突然有了光亮。”語言、想象、立意的完美融合，思想在詩里自然轉(zhuǎn)化，升華，體現(xiàn)了對底層人生的深刻關(guān)注和思考，一種虔誠、善意、祝福和向往，都在詩里活了起來。

廖松濤詩歌的內(nèi)蘊、情感、美學(xué)、哲理與禪意，生命價值，還有很多，這里只進(jìn)行以上淺顯地賞讀。我忽然想起白居易《長恨歌》中的兩句詩“風(fēng)吹仙袂飄飄舉，猶似霓裳羽衣舞”。我想，美，應(yīng)是詩歌的仙袂。一首好詩創(chuàng)造的畫面美、意象美、想象美、韻律美、人性美，猶如仙風(fēng)撫動的衣袖，在心靈的天空揮灑著霓裳羽衣的舞姿。美，是一種無限追求的狀態(tài)，是詩人終生要抵達(dá)的境界。任何人創(chuàng)作的成果都是在一個區(qū)段上的相對值，我們的寫作就是在一直創(chuàng)造美，追求美。廖松濤也正在詩歌的大道上一直孜孜前行，創(chuàng)造、追求和抵達(dá)。

趙文家，上世紀(jì)80年代參加《人民文學(xué)》《詩刊》社學(xué)習(xí)。已在《人民日報》《光明日報》《中華辭賦》《中華文學(xué)》等報刊發(fā)詩、賦、散文、評論、論文等作品300萬字。出版文集專著多部。獲2018首屆全國綠風(fēng)詩歌獎一等獎、“詩興開封國際詩歌大賽二等獎”、《中華文學(xué)》年度詩歌獎等。入選年度選本數(shù)十種。主要作品有長詩《檀魂》《八朝古都》。山東省作協(xié)會員、《中華辭賦》社《中國詩歌網(wǎng)》《國家詩人地理》簽約作家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