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海灘

張昕宇

小艾蘭趴在海灘上的照片，相信許多人都在網絡上看到過。那一刻，全世界的目光才開始關注敘利亞難民這個群體。

離開伊斯坦布爾，我們決定前往博德魯姆海灘。那里正是“小艾蘭”們的人生終點站。

這本該是一次很愜意的自駕之旅，土耳其境內的高速公路風景秀麗，遠山蔥翠，近水拍岸。車上的我們卻都很沉默，昨夜的難民故事，手機里小艾蘭的照片，都讓我的情緒極度低落。

小艾蘭全名艾蘭·庫爾迪，只有3歲，小小的身子趴在沙灘上，像一個在海邊玩累了睡著了的孩子一樣。一名警察將他從海灘上抱起時，他的手腳已經全部僵直。這張照片拍下來后，通過社交平臺迅速傳遍全世界，刺痛了無數人的心。死去的小艾蘭讓世人心痛了，但還有無數個和小艾蘭同行的難民，死在了逃亡路上，無人知曉。

敘利亞內戰爆發后，400多萬人流離失所，成為難民，逃往國外。加上一直未曾穩定的伊拉克、利比亞也輸出了大量的難民，連接歐亞大陸的土耳其，是數以千萬計難民通向新生活的大門，同樣也可能是一條通往地獄的道路。

濤聲依舊，海浪規律地拍打著海岸線。博德魯姆海灘曾經是一個旅游勝地，許多歐洲人閑暇時，都會選擇來這里度假。難民潮后，游人少了，難民多了。遠處的度假村依然有游人，只是不像往常那么熙熙攘攘；穿著沙灘褲和比基尼的男女們，或浸泡在淺水里沐浴陽光，或躺在沙灘上享受海風，或在遮陽棚里啜飲果汁。而沙灘的這頭，好風好景陽光下，卻顯得那么荒涼：沙灘上留下了許多難民的遺留物或者是遺物。

散落的鞋子，不知道另外一只在哪里；被浸濕又被曬干的衣服，成人和小孩的都有；兒童玩具似的筏子，卻承載著幾個家庭漂洋過海；罐頭盒子、背包、救生圈……都還在這片海灘上，它們的主人卻生死未卜。

一位當地的工作人員和我們同行，小艾蘭的尸體被從沙灘上抱起那天，他就在現場。他指著一個位置說：“當時就是在這里發現他的，他在海上就被溺死了，是海浪把他沖過來的。”

難民潮以來，這位工作人員每天都會見證許多的生死，各種年齡、各種表情和姿勢的尸體。說起小艾蘭的時候，他的情緒并沒有什么變化，死的人太多了。

“經常有難民的尸體被沖到海灘上，有的會被沖到這里，有的會被沖到對面的希臘。發現小艾蘭的那天，我們在那里，”他抬手指著不遠處的一片礁石說，“我們還發現了他的媽媽和哥哥的遺體。”

看來那一次，小艾蘭一家搭乘的小船，在大海中被風浪打翻了。他們一家人本來是一起去追逐新生活的，卻一起去了天堂。

“蛇頭公司用來搭載難民們的船都特別小，一些皮筏子就一張桌子大小，正常情況下只能容納一個人，或者一個成人一個小孩兒，但是他們用來運難民的時候，通常會塞上去六七個人，甚至更多。蛇頭們根本不管難民們的死活，他們收了錢就把人往船上趕，往海里運，不管天氣和風浪，不管能不能到達彼岸。”

在海灘上我們發現了一只被沖上來的皮筏子，那根本沒法稱之為船，完全就是兒童戲水的玩具。如此輕薄、脆弱，卻被用來運送“希望”，漂洋過海。

可以說小艾蘭是個英雄，他的死亡讓世界的一些地方開始關注難民這一群體，有些國家也緩緩打開了一扇接納的門。一個小艾蘭死了，但是發生在他們家園的戰爭依然沒有停止；這片波濤里，還會有無數個小艾蘭、大艾蘭，為了活著，會前赴后繼地投奔怒海。

運氣好的會趕上一天風和日麗、風平浪靜，到達這里或希臘，登上新大陸后，再前往歐洲尋找另外的可能；那些運氣不好的，上了船，則是舉家踏上了一條不歸路：在海上他們的船被浪打翻，他們落到水里，在海里掙扎、溺斃。大海會帶走他們的生命和所有的向往，隨后海浪會把他們的遺體帶往哪里，沒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