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至 組章

周凌云

秋 稻

又是秋天，秋天沒完沒了。我的一生，不知過了多少秋天。我對秋天不冷不熱。

立秋后，夏天的景象還在繼續，它又借勢向前沖了一節。感覺稍有不同的，是天氣涼爽些了。山黛，樹綠，橘頌坡上橘樹青青。

莊稼半生半熟。水稻的穗子剛剛垂下，裝著秋天的樣子。昨天還翹著頭。我蹲在田邊，抓住一把穗子，捏了一粒，一滴稻漿擠了出來，我舔了一下，秋天像奶腥味。喔，秋天還在里面醞釀。成熟還需要時間。我們對待任何事情都不能操之過急。其實我可以呆在農戶家里，先讀讀屈原的詩，讀讀陶淵明的詩，也可推開窗戶，瞅瞅秋景在我心中如何幻化，看看白鳥在空中如何飛翔。然后悠悠去田間的小道遛一遛，也囫圇估摸一下秋天的收成。

我還沒反應過來，一溝清亮的水便在稻田的旁邊嘩嘩流過去了，是從屈平河里流過來的，閃著亮光，像鳥的鳴叫，又酷似我詩尖上的那一點點靈感。水，孕育著稻子，藏之于漿汁和樂平里的所有事物。好吃的東西，好看的姑娘，美麗的景色，都讓我想到水的流動。嘩——

秋水澄澈，它釀造的都是新鮮的東西。樂平里的稻米，成熟后會爽口的。現在稻葉也還是青的，它豎在稻穗的上空，尖尖的，像一把把戰國的劍，保護著微微低垂的穗子。穗子還需要保護。秋天真正成熟的那一天，也許我并不知道。但是秋天的最后一天，我會收到喜鵲的信息，我也將回贈一首詩篇，致敬秋天。

秋 色

秋天爬高下底，竄來竄去。秋天是從高處往低處飄渺的，還是相反呢？不知是我的思維是混亂的，還是秋天的顏色是糊涂的。也不知曉秋天的顏色究竟是從哪一天開始。

我只看到局部里秋天的顏色。是順著柿樹往上爬的，為山莊掛起小小的燈籠，就是少女青澀上的那一抹紅。秋天，在仙女坪的高處耀眼，鮮亮。仙女居于秋天的最高處嗎？秋天還飛到半人高的紅葉樹上逍遙。

我也看到秋天飄飄忽忽，落到樂平里的包谷穗上，頭上的簪子，還搖擺幾下呈金黃色了。雨水少了，太陽暖和了，該結的果都結了。農民要從稻子的根部動刀了。刷，刷，刷，秋天的顏色倒下一大片。秋天倒下了，接下來會怎樣呢？

秋天，一把把，撒在山澗的野菊花上，為小蟲子撐起一朵朵小傘。

我看見一只山雀，銜著一粒深色的種子，俯沖下去。不小心，這粒種子丟進了江里。它在江面上飛了好久，想從江里撿起來。這可是秋天的種子啊。

秋天，也在秭歸的水上漂，像一塊薄薄的石片在飛，這是我奮力一躍，投擲過去的一片歲月，比我的想像還要飛得快。江水清了，一團云在水下行，像白白的潛艇，碧綠的秋天伴隨在左右。我敢肯定，倒影，是秋天落腳的地方，山雀的那粒種子剛剛落在倒影上。

秋 蟬

秋天，我住在包扶村里。吃過晚飯。我對第一書記說，想聽蟬鳴。他說，得爬山。從低山爬到高山，都有蟬鳴。

什么是低山，準確地說，低山應從峽江的倒影算起，因為全部的村莊都在倒影里，山林樹木，陡崖路徑，農民的房舍，還有蟬鳴。峽江的村莊，你把倒影剔刮掉了，就只剩下半個村莊。大伙兒總以為村莊是豎得高高大大的，我們卻忽視了，還有一個村莊歪在江里，房舍上的炊煙還在江面冒著彎曲的煙。高山呢，你以為很高嗎，實際上高山、白云和天，都在江里呢。

我說，不能就在江邊聽聽蟬鳴嗎？第一書記說，倒影里面倒是有，但飄忽不定。

只好登山。剛攀登了幾十步，就聽到柑橘林里一片嘶鳴。蟬，都躲在暗處鳴叫。走進去，在柑橘葉片的背面兒，一摸一大把。地面上盡是蟬蛻。蟬在我手里了，卻不叫了。叫與不叫，只在我握手的瞬間。蟬，驚悚了嗎？

第一書記說，蟬的一生，比人悲壯。它在地里要生活好多好多年，冒出地面，只能鳴叫幾天，所以，它一出來，鳴叫從不停歇，直到奄奄一息。秋天還沒結束，蟬的一生也就終止了。我對秋蟬很同情。我想把我的生命給它一部分，讓它在整個的秋天里，把想唱的全部唱完，一吐為快。人類也感到難過的是，想說的話沒說完，想干的事只干了一半，然后也到土里去了。蟬，有一點比人類幸運，它在土里埋下好多年，又還能從土里沖出來，這是了不起的偉大本領。

蟬，為什么要鳴叫？那要問問人，為什么要歌唱和吶喊。

如果它在倒影里那片柑橘林里鳴叫，是不是像水鳥的聲音？我胡思亂想著。算了吧，丟掉這個想法，繼續爬山。

爬到高山。大樹小柯上也盡是蟬聲，蟬鳴是村莊的主題曲了，而且格外嘹亮。居高聲自遠啊，一直傳到峽江的對岸了。我們的頭頂滿是星星，像一顆顆金珠子，亮亮閃閃的，怎么這么大？每顆星星都被蟬鳴振動彈跳，晃動著。第一書記說：如果都是金珠子，掉到我們村里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