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抱病痛

胡傾

活了40多年，我終于遭遇了人生第一次骨折、第一次手術和住院。十天前的上午，我踩著平衡車去買早飯，回到小區時，平衡車突然變向，我被重重地摔到水泥地上，摔了個肩關節脫位、肱骨骨折、手臂神經損傷。我平時就怕疼，骨折一直讓人覺得非常疼，做關節復位需要全身麻醉，而全麻需要禁食8小時，在這8小時內全靠自己忍痛。醫生說骨折是不動就不會痛，但神經不動也痛，“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的那種痛，神經恢復需要一到三個月。想到我可能要鬼哭狼嚎一百天，對不小心摔倒更是感到懊悔。

病房里還有兩個病友，一位送快遞的大叔在車禍中撞到了小腿，大部分時間在悶頭睡覺，時而還要單腿蹦跳到洗手間偷偷抽煙。一個小伙子從四樓摔下，雙腿架在那里，還在傷口清創階段，有時半夜還在聽歌。看來受傷后，人都會慢慢接受命運的安排：事故既然已經發生了，那就只能坦然接受，放眼未來。

受傷的人說不定還會因禍得福——此后更珍惜生命了，更謹慎了，對手術沒那么恐懼了。尼采說：“殺不死我的會使我更強大。”英國哲學家朱利安·巴吉尼解釋說，尼采這句話說的不是一種事實，而是表達他的決心：要確保每一次經歷都會變成好事。如果犯了錯，就從中吸取教訓。如果是經歷了苦難，就利用從中學到的東西幫助自己戰勝日后的苦難。經歷苦難之后還變得更強大是需要意志力的，不然也可能變得一蹶不振、憤世嫉俗。

尼采一生中承受了巨大的病痛，他非但沒有被病痛壓垮，創造力還因此而增長了。茨威格說：“尼采身體上的病癥能列出百位數的表格：頭痛、胃痙攣伴以帶血的嘔吐、偏頭痛、發燒、無食欲、疲勞、痔瘡、腸郁積、寒熱、盜汗，此外還有四分之三失明的眼睛。”但尼采熱愛生命中的一切，所以對自己的病痛報以查拉圖斯特拉的“是”，報以歡呼著的“再來一次！為進入一切永恒而再來一次”。“每當他停下來，變懶惰了，遲鈍了，平庸了，每當他要在職位上、在職業中、在思想形式里有所僵化時，他的疾病就會用自己的刺把他驅趕出來。”這次我也體驗到了病痛的刺激作用：骨折前，我覺得生活很程式化，對很多事情都提不起興趣，吃了苦頭之后覺得，能步行去買個西瓜、洗個澡都是很幸福的事情。

尼采不只是讓人們接受苦難，還要我們相信，意志可以指向過去，過去發生的苦難也是我們自己想要的。即使發生了意外，如果能重來，你不會希望你的命運是其他的樣子。當人們康復后，“蛻了一層皮，更加敏感，對于歡樂有更細致的品味，對好東西有更敏感的舌頭，用千百次嘆息、吶喊和危難換來的健康比起一直健康的人那種麻木的舒服要幾千倍地有活力”。病愈之后，看茨威格和尼采的著作更有勁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