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被迫射死一頭象

[英]喬治·奧威爾

在下緬甸的毛淡棉，我遭到很多人的憎恨——在我一生之中，我居然這么引起重視，也就僅此一遭而已。

我當時擔任該市的分區警官，有一天清早，鎮上另一頭的一個派出所的副督察打電話給我，說是有一頭象在市場上橫沖直撞，問我能不能去處理一下。

我不知道該怎么辦，但是我想看一看究竟，就騎馬出發了。我帶上了步槍，那是一支老式的溫徹斯特步槍，要打死一頭象，這槍太小了，不過我想槍聲可能會起到恐嚇作用。

一路上有各種各樣的人攔住我，告訴我那頭象干了些什么。這是一頭發春的馴象，它本來是用鐵鎖鏈鎖起來的，但在頭一天晚上它掙脫鎖鏈逃跑了。它踩平了一所竹屋，踩死了一頭母牛，撞翻了幾個水果攤，飽餐了一頓；它還碰上了市里的垃圾車，司機跳車逃跑，車子被它掀翻，亂踩一氣。

緬甸督察和幾名印度警察在發現那頭象的地方等我。我繞到竹屋的后邊，看到一個男人的尸體躺在泥中。

我一見到尸體，就馬上派人到附近一個朋友家里去借一支打象的步槍來。有幾個人告訴我，那頭象就在下面的稻田里，只有幾百碼遠。

我一起步走，幾乎全區的人都出動了。他們看到了步槍，都興奮地叫喊說我要去打死那頭象了。我派人去把那支槍取來只不過是在必要的時候進行自衛而已。

我大步下山，到了山腳下，有一條鋪了碎石子的路，那頭象站在路邊八碼遠的地方，左側朝著我們。它一點也沒有注意到群眾的靠近。它把成捆的野草拔下來，在雙膝上拍打，打干凈了以后就送進嘴里。

我在碎石路上停了步。我一見到那頭象就完全有把握知道不應該打死它。把一頭能做工的象打死是件很嚴重的事，那頭象安詳地在嚼草，看上去像一頭母牛一樣沒有危險。

我當時想——我現在也這么想——它的發情大概已經過去了，因此它頂多就是漫無目的地在這一帶閑逛，等馴象人回來逮住它。因此我決定從旁觀察，看它不再撒野了，我就回去。

但是這時我回頭看了一眼跟我來的人群。人越聚越多，把馬路兩頭都遠遠地堵死了。我突然明白，我非得射殺那頭大象不可。我可以感覺到他們兩千個人的意志在不可抗拒地把我推向前。

手里握著槍，背后又有兩千人跟著，到了這里又臨陣膽怯，就此罷手，這可不行。大家都會笑話我，我整個一生是絕不能給人笑話的。

我扣扳機時，沒有聽到槍聲，也沒有感到后坐力，但是我聽到了群眾頓時爆發出高興的歡叫聲。就在這個當兒，那頭象神秘又可怕地變了樣。它沒有動，也沒有倒下，但是它的身上的每一根線條都變了。它一下子變老了，全身萎縮，好像那顆子彈的可怕威力沒有把它打得倒下，卻使它僵死在那里了。

經過很長時間，它終于四腿發軟跪了下來。我朝原來的地方又開了一槍。它中了第二槍后還不肯癱倒，雖然很遲緩，但還是努力要站起來，勉強地站著，四腿發軟，腦袋耷拉。我開了第三槍，這一槍終于結果了它。

我站了起來，那些圍觀的人早已搶在前面跑到田里去了。我終于再也無法忍受，離開了那里。后來聽說它過了半個小時才死掉。

那些人還沒有等我走開就提著桶和籃子來了，據說到了下午，他們已把它剝得只剩骨骼了。事后我心中竊喜，那個苦力死了，使我可以名正言順地射死那頭象，在法律上處于正確地位。

我常常在想，別人知不知道，我射死那頭象只是為了不想在大家面前顯得像個傻瓜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