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文夫
近些年來,夢特別多,大都是十分遙遠的記憶。在那些清晰而遙遠的記憶里,天空是藍色的,大地是綠色的,一片柔和的綠藍使生命得以舒展……
麥浪,這種綠色的波浪,只有細微的沙沙聲,是麥葉和麥葉相互碰撞;有陣陣野花的香味,卻看不見花在什么地方;聽得見云雀的叫聲,卻看不見云雀的身影,她像箭也似的從麥壟間直插穹窿,飛鳴歡唱過一陣之后,又像箭也似的射入麥浪之間。人平躺著,躺在這綠色的巨床上,是醒著,是睡著,是夢境還是記憶?
那不是夢,那是半個世紀之前,在家鄉的田野上。
黑壓壓的林帶,十分整齊地排列在綠色的田野上。農民雖然不知道什么叫生態平衡,卻知道林木是財富,是財富的象征。小時候,祖母老是說我家屋后那棵兩個孩子都抱不過來的大葉楊,當年只有孩子的手臂那么粗。那年鬧春荒,缺草也缺糧,她拿著斧頭去砍那棵小樹,砍了兩下沒有舍得,情愿餓著肚子到蘆葦灘里去劃草葉。那棵大楊樹是我們家的驕傲,是我玩樂的天梯,那樹上有無數的知了,有十多個鳥窩,可以捉知了,可以掏鳥窩……
村莊上家家都有很多樹,兩岸的樹像一條綠色的天篷,沿著村莊逶迤而去。這天篷下的小河就成了兒童們的樂園。農村里沒有幼兒園,都是村莊上的大孩子帶著小孩子,整天在這種綠色的樂園里轉悠,摸蝦、捉魚,采果實,掏鳥窩,放野火……暮色蒼茫,你可以聽見村莊上時不時有三聲兩聲,那聲音尖銳、悠長、焦急、慈祥,那是母親在呼喚孩子,那拖得很長的呼喚聲,能把一里路之內的孩子從綠色的天地里召回來,洗臉、吃飯,然后便進入夢鄉,那夢當然也是綠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