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甜甜



【摘 要】 數字貨幣作為新經濟產物,運行機制和價值邏輯不同于傳統資產,如何對數字貨幣進行會計確認、計量及列報成為亟待解決的問題。現行國際會計準則傾向于在原會計框架內將數字貨幣確認為無形資產或存貨。但隨著科技進步與機制創新,不斷催生出更復雜的數字貨幣形態,會計處理方法也需不斷革新。文章將數字貨幣創造價值的驅動因素納入考慮范圍,按照公眾的認同和接受程度(信任機制),將數字貨幣細分為“數字加密貨幣”“穩定幣”和央行數字貨幣三類,并提供不同類型數字貨幣識別、度量和控制的路徑選擇,以期提升數字經濟時代的會計信息質量和公信力。
【關鍵詞】 數字貨幣; 信任機制; 分類處理
【中圖分類號】 F234.4?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4-5937(2020)21-0046-04
隨著世界金融體系的變革、現代密碼學的演進以及區塊鏈、人工智能、大數據技術的新發展,數字貨幣在保護用戶隱私、降低信息傳遞成本和提高交易效率等方面產生了積極的作用,成為各國關注的焦點[1]。大型金融機構和互聯網公司、中央銀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和國際清算銀行(BIS)紛紛參與數字貨幣的創立與炒幣。中國人民銀行經過國務院的正式批準,從2014年起開展央行數字貨幣(DC/EP)的研發工作,目前已進入試點驗證階段。截至2020年4月15日,根據CoinMarketCap網站數據,在各交易平臺流通的數字貨幣已有2 514種,總市值高達1 931億美元。數字貨幣作為一種新興事物勢不可擋,如何在財務報表中確認、計量和列報數字貨幣成為國內外監管機構、稅務和會計準則制定機構非常重視的領域[2]。
一、基于信任機制的數字貨幣分類
會計作為一種制度手段通過減少信息不對稱降低交易成本,發揮作用的根本前提是會計契約各方的信任。作為新生事物的數字貨幣,價值的構成因素尤為復雜,包括政府、組織、個人之間的互相制約(例如國家信用背書)和擔保、公證、法律法規等一系列規則(例如黃金本位),以及信任因素之間的組合。因此,會計處理的核心關鍵是解決信任問題,即研究數字貨幣價值的制度保證,從而為資產和市場運營提供信息[3]。
本文按照價值變動風險和抵押補償機制,將數字貨幣劃分為三類:
(一)去中心化的“數字加密貨幣”(Cryptocurrency)
幣與實物不掛鉤,幣值由網絡內生,例如比特幣、以太幣(ETH)。
(二)固定掛鉤的“穩定幣”(Stablecoin)
基本概念是將幣與穩定的資產(如美元、黃金等)掛鉤或抵押,從而為人們提供無需擔心價格波動、可轉換的數字貨幣。
1.法幣穩定幣(Fiat Stablecoin):以某種或一籃子法定貨幣掛鉤或抵押,一般采用固定匯率(1穩定幣:1美元)。例如Libra、Ture USD、USD Tether(泰達幣)等。
2.加密穩定幣(Crypto Stablecoin):以其他虛擬貨幣掛鉤或抵押。例如:BitUSD、MakerDAO等。
3.商品穩定幣(Commodity Stablecoin):幣的價格與某種商品掛鉤或抵押,包括金屬、能源等。例如:Digix Global、HelloGold。
4.演算法穩定幣(Algorithmic Stablecoin):基于生態系統需求通過算法調整貨幣供應,算法旨在遵循某些預設規則,比如追蹤交易所交易基金ETF。例如:Basis、Kowala等。
5.混合穩定幣(Hybrid Stablecoin):以法幣和代幣抵押品混合掛鉤或抵押。例如:Saga、Reserve等。
(三)央行數字貨幣(Sovereign Stablecoin)
由政府或中央銀行支持并批準的法定貨幣,以國家信用為擔保,具有無限法償性。
數字貨幣的種類與比較見表1。
二、數字貨幣的國際會計處理
目前,國際會計準則和美國會計準則傾向基于現有會計理論框架,對數字貨幣提供原則性指引,暫不重新搭建和設計規則制度。
2019年6月,國際財務報告解釋委員會(IFRIC)對持有加密數字貨幣(Holdings of Cryptocurrencies)做出了最終議程決議,即不提交此問題于會計準則制定流程,并對持有加密數字貨幣適用現行具體會計準則提供了指引。IFRIC認為數字貨幣并非貨幣資金,也非金融資產,而應被劃分為無形資產,理由是其不具有物理形態,不能給予持有人固定貨幣單位的權利;如果持有人持有數字貨幣以備出售的,則適用IAS 2,按存貨處理;如果持有人是數字貨幣的經紀人或交易商,也適用IAS 2,按存貨處理,采用公允價值減出售成本的方法進行后續計量,價值變動計入當期損益。
此外,澳大利亞會計準則委員會,日本會計準則委員會,普華永道、安永會計師事務所對數字貨幣會計處理的基本思路和主要方法大同小異,主要認定為無形資產或貨幣,特殊情形下也可認定為金融工具。
可以看出,國際現行會計處理方法仍聚焦于數字貨幣的初始形態,即比特幣、ICO等去中心化的數字加密貨幣,對固定掛鉤的穩定幣、央行數字貨幣等新興貨幣討論不足,影響數字貨幣作為“現金”或“現金等價物”的價值認同[4]。本文認為,隨著數字經濟的發展,技術進步和機制創新已催生新型數字貨幣生態,會計從業者應秉承與時俱進的精神,調整和變革會計處理規則和方法。
三、數字貨幣的會計處理建議
IAS在新的概念框架中,不再將“可靠計量”作為確認標準,僅將“相關性”和“如實反映”作為新的確認標準,數字貨幣作為資產的屬性得到一致認可。但在具體要素和計量方法上仍莫衷一是[5]。本文在借鑒國際通行會計處理方法的基礎上,圍繞信任機制這個核心,回歸會計本源,探討了適合中國國情的數字貨幣會計處理方法。
(一)去中心化的“數字加密貨幣”的會計處理方法
數字貨幣作為沒有物理形態的可識別的非貨幣性資產,要通過一定規則記錄為會計要素并列入財務報表,首先需要甄別資產類別。中本聰基于哈耶克在《貨幣的去國家化》一文中的觀點,發明了比特幣,打破了貨幣發行對國家權力的單一依賴,但不掛鉤任何資產導致無法建立新的信任機制,逐漸顯露出價格劇烈波動、交易不便利等弊端(見圖1)。金融穩定委員會(FSB)等國際組織認為其既無主權背書,也非黃金本位,沒有真正發揮貨幣的職能,對金融穩定和貨幣政策的影響不明顯,因此,按照IFRIC及現行會計實踐,該類數字貨幣不能被確認為現金或現金等價物。
這類加密數字貨幣應視持有目的劃分資產類別。
一是以持有為目的。應視為無形資產,按照成本進行初始計量。以持有比特幣為例,礦機生產商售賣礦機而獲得數字貨幣獎勵,則同時確認無形資產和收入,以礦機的市場價格計價。若數字貨幣以非現金形式支付,則以支付方式的公允價值計量。
數字貨幣沒有使用年限,不適用攤銷,持有期間可按照重估值法或成本法進行后續計量。若價格下跌,則賬面價值低于凈現值(市場價值減處置費用)的部分計提減值準備,并計入損益;若價格回升,可轉回前期計提的減值準備,但轉回部分不能超過前期累計計提金額。價值變動帶來的收益只能在出售時予以確認。后續計量的難點在于,數字貨幣在市場上的交易頻率、深度、數量差距很大,并沒有活躍市場提供持續的價格信息。
二是以銷售為目的。應視為存貨,按照成本與可變現凈值孰低的原則計價。如果可變現凈值低于成本價,應計提存貨減值準備,并計入損益,減少當期利潤,如果數字貨幣價格回升,前期計提的減值損失可以轉回,但不能超過前期累計計提部分。經紀人或交易商(Commodity Trader or Broker)持有多種數字貨幣的目的通常是短期銷售獲利,IAS 2要求按照公允價值計量存貨,并將價值變動計入當期損益。
三是以投資為目的。目前爭議較大一類。一種看法認為應按照無形資產確認并計價,另一種看法是可視為金融資產。
一個典型場景是,私募Token基金通過數字貨幣(比特幣、ETH)募資,然后參與區塊鏈項目的一級市場籌資,與項目方約定按一定的換算比例發放基于項目方主網的數字貨幣。這些新的數字貨幣可用于購買項目方相關的區塊鏈商品或服務(Utility Token),或取得某些資產權益(Security Token)。私募Token基金伺機出售新的數字貨幣后以獲取高回報。實務中往往將初始投資的數字貨幣(比特幣、ETH)確認為無形資產,并按成本法計量;將項目方發行的數字貨幣確認為金融資產,按公允價值計量并將變動計入損益。
因此,投資為目的的數字貨幣確認為無形資產還是金融資產,關鍵問題是交易涉及的權利和義務或當事人有哪些。如果構成合同關系,存在交易頻繁的活躍市場,允許確認為金融資產,并按公允價值計量。若不存在活躍市場,可聘請第三方評估機構進行估值。
(二)固定掛鉤的“穩定幣”的會計處理方法
1.法幣穩定幣
法幣穩定幣通過掛鉤和抵押創造了幣值的穩定機制,將中心化和去中心化相結合,裹挾了龐大的客戶群體。它們的發行和流通是否能成為一種新型“超主權貨幣”呢?
以來勢洶洶的Libra為例。2019年6月18日,Facebook表示將于2020年發布數字貨幣Libra,該貨幣錨定一籃子法定貨幣,以銀行存款和短期政府債權為擔保,具有穩定信用基礎和價值,迅速引起各界高度關注,業界甚至認為可能對各國的貨幣政策、金融穩定,乃至對國際貨幣體系產生重大影響。
這種超主權貨幣不但影響“鑄幣稅”收入,阻礙貨幣政策和財政政策執行,甚至削弱法定貨幣的權威性,出現對本幣的替代。因此,各國政府和監管機構持有十分謹慎的態度。2019年10月,G7集團、IMF和金融穩定委員會撰寫的一份研究報告中,肯定了Libra等穩定幣帶來的金融創新,但同時強調其在法律、治理、洗錢等問題上存在風險;同時,G20集團發表聲明,肯定了金融創新的潛在效益,同時指出穩定幣具有一系列政策和監管風險,尤其是在反洗錢、消費者保護、反恐融資、市場誠信等領域。
簡言之,政府及市場對諸如Libra的穩定幣存在種種憂慮:私人發行的貨幣會阻礙政府對其貨幣發行的壟斷;法律地位的模糊導致消費者權益無法得到有效保護;交易制度缺失造成交易平臺數量迅猛增加但交易風險急升;分布式賬本技術(DLT)的可靠性與網絡安全風險;扼殺支付提供商之間的競爭;發行準備金的規模和用途缺乏公眾性等[6]。從各國態度來看,穩定幣并不是國家背書的法定貨幣,法律上不代表必須被接受的支付方式,在會計上難以被認定為“現金”[7]。
那么是否認定為“現金等價物”?按照IAS 7和美國會計準則法規匯編,現金等價物定義為“短期、流動性特別強的投資,能夠隨時轉化為數量確定的現金”。隨著金融科技、創新機制和基礎設施不斷發展,法幣穩定幣很可能形成生態系統流動性和穩定性的機制,一旦被大眾和投資者接受(信任機制被接受),符合流動性強、隨時可變現的特點,應被認定為“現金等價物”。
2.其他穩定幣
除了法幣穩定幣,其他穩定幣存在價格波動等問題,無法擔當主流支付手段和價值儲藏的職能,在會計實務中,按照去中心化的“數字加密貨幣”的會計處理方法執行。
值得注意的是,隨著穩定幣表現形式的不斷變化,應重點關注“被視為或成為”金融工具的數字貨幣。IAS 32定義:金融工具是給予一方金融資產,而且必須給予另一方金融負債或權益的合同。以混合穩定幣為例,一種發行策略是初始發行與法定貨幣(美元)掛鉤,然后再線下與證券型代幣(債券或股權)掛鉤。還有衍生品支持的穩定幣:通過期貨、期權、遠期、掉期等衍生工具,保護投資者或其他成員(礦工)免受價格波動、外匯風險、利率風險(通貨膨脹)和其他風險影響。其掛鉤的標的物可以是虛擬貨幣籃子,包括幣、代幣和其他商品等。這些混合穩定幣都應被視為金融資產并按公允價值計量。
(三)央行數字貨幣的會計處理方法
目前,全球各國均在積極研究央行數字貨幣及配套的發行技術、配套制度、金融風險等問題,新加坡等國甚至已在部分場景進行運用[8]。中國人民銀行從2014年開始進行數字貨幣和央行數字貨幣(DC/EP)的研究工作,2017年在深圳正式成立數字貨幣研究所,2018年數字貨幣研究所搭建了貿易金融區塊鏈平臺,2020年選擇深圳、雄安、成都、蘇州等作為試點驗證范圍、在白名單類客戶中開放部分場景和服務范圍。
根據中國人民銀行數字貨幣研究所的定義,央行數字貨幣是數字經濟時代的通貨,具備電子貨幣和實物現金兩者的綜合特征,價值內涵上是信用貨幣,技術方式上是加密貨幣,實現手段上是算法貨幣,應用場景上是智能貨幣。央行數字貨幣作為國家主權貨幣,是中央銀行采用特定數字密碼技術實現的貨幣形態,是法定貨幣的數字化、智能化[9]。換言之,數字貨幣僅改變了貨幣表現形式,沒有改變本質定位和核心功能。綜上,鑒于央行數字貨幣的國家信用背書和無限法償性,會計主體應將其作為“現金”管理使用。
在流通過程中,筆者建議企業專設“央行數字貨幣”科目確認、計量和披露。理由是作為沒有物理形態的可識別的貨幣性資產,央行數字貨幣在投放與運行方式、信息載體、清算方式(連線實時清算與離線適時清算)、記賬技術(分布式賬本技術DLT)等方面發生了顛覆性的改變,傳統的“庫存現金”或“銀行存款”科目會出現會計信息相關性不足和衡量經濟價值不充分等問題。
在發行過程中,我國央行數字貨幣(DC/EP)采用“中央銀行-商業銀行/其他運營機構”的雙層架構。建議人民銀行在“流通中貨幣”“發行基金往來”表外“發行基金”科目中下設二級科目。“流通中貨幣——數字貨幣”系人民銀行總行專用負債類科目,反映流通中央行數字貨幣總量。“發行基金往來——數字貨幣”系共同類科目,貨幣回籠記借方,貨幣投放記貸方,借(貸)方余額反映央行數字貨幣凈回籠(投放)數量。“發行基金——數字貨幣”系表外科目,反映央行數字貨幣的庫存數。中央銀行資產負債表中,央行數字貨幣作為負債在“貨幣發行”欄進行核算和披露。
數字貨幣的會計處理框架如圖2。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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