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平凹
我是1967年的初中畢業(yè)生,那時14歲。
學校在商鎮(zhèn),離家十五里。兩年前第一次到鎮(zhèn)上,是父親用自行車帶我去的。鎮(zhèn)上的街道那么長,正逢著集市,人多得像要把兩邊木板門石房擠塌似的。父親和我好不容易進到鎮(zhèn)西頭的大集市場上,那里有一棵大藥樹,幾個人都摟不過來。父親去給我買作業(yè)本,我靠著藥樹一動不動地蹲著。
后來,父親過來,牽著我往東走,路過一家國營飯店。飯店的主任是我們棣花街人,頭圓圓的,肚子很大。父親和他說話,我卻一眼一眼地盯著鍋臺上放著的三碗面條。面條已經(jīng)撈出來很長時間了,上邊的一層有些硬。旁邊的長凳上有個笸籃,里面是烤出的燒餅,一只蒼蠅在上面起起落落。我是很長日子沒吃過這樣的純麥面面條和燒餅了,盼望著父親能買一碗。我畢竟是中學生了,而且棣花的考生中我是第三名,難道還不該獎勵嗎?但父親沒有給我買。我們又往前走,我恨我不是那只蒼蠅。
在街東頭,那里有糶賣糧食的,父親把那一口袋一口袋麥粒抓起來看成色,問價錢,又把苞谷抓起來看了,問了價錢,最后卻和一個賣爛米的人在那里討價還價。爛米是里邊有著稻皮角的,做不成蒸飯,可以做米面兒,價錢便宜。但父親買不了那一口袋。父親仰頭沉思著,好像在計算著什么;后來吸煙,煙影在地上呈土紅色,嘟嘟囔囔地說要給孩子報名的,真的沒錢了,就買了半口袋。
父親到底是好父親。他將爛米裝在早已準備好的一只口袋里后,卻跑過去給我買了一把水果糖,這令我喜出望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