獼猴爺爺

吳念真

我所住的新店某小區，幾年前為了賣房子而要拍廣告，廣告公司放了一些鴿子，廣告拍完后人走了，鴿子留在那邊。菜鳥的鴿子不會飛走，所以老先生每天去喂它們，喂到連天空中飛的鴿子也下來吃。吃到最后，共有四十幾只。后來老先生的身體不太好，而且說老本快吃光了，所以不養了。鴿子餓到連車子來也不會躲，甚至慘死輪下，所以當下我立刻下山買飼料，輪到我來養。一大袋飼料，只夠吃一個禮拜，每次要一大鍋的飼料才夠，喂到后來，有時較忙忘了去喂的時候，發現鴿子不但不感恩，反而成群地追逐到家里來，排下一大堆排泄物，把所種的花草弄得亂七八糟，甚至到窗口拍著玻璃，不肯罷休。

我生氣之下不喂了，換別人喂，但仍忍受了三四個月的攻擊，讓人有一種不太舒服的感受，覺得我給你什么，你好像也沒對我好過。沒想到幾年后，遇到一位喂猴子的老先生，一喂喂了許多年。他不但把自己老本全都喂了，甚至為了繼續喂那些猴子，還要賣地，花了五六百萬。

早上七點半太陽剛出來，臺南南化鄉東河村的山上，一大群猴子等待它們的爸爸和爺爺送飯來。七年來，它們一直是這樣等待著。其實爺爺與爸爸是同一個人，他的名字叫林鈵修，今年六十八歲，早年在日本公司當翻譯，退休后的職業是喂猴子。本來他應該是猴子爸爸，后來大猴子生了小猴子，爸爸立刻升級，成了爺爺，只是這些兒子、孫子一直不能登錄在他的戶口簿上。

1989年，當時隔壁鄰居抓到一只猴子，準備殺來吃，爺爺看到那只猴子的手被捕獸器夾斷了一只，躺在那里很可憐，所以就用兩千五百元買回來照顧它，等它好了準備放回山里，可是一直擔心斷了手的猴子要東西吃不容易，所以每天就在固定時間拿些香蕉到路邊等它來吃。沒想到來吃的猴子愈來愈多，爺爺的香蕉也愈買愈多。從那時開始，爺爺就天天喂這些猴子。猴子和人一樣，也會分角頭派系。現在山里的猴子就分為三派，各派有猴王，一只叫藍波，一只叫黑龍……猴子的性情爺爺都知道，他說猴子跟人一樣，不但每只的長相不一樣，性情也不一樣。

猴子多，爺爺很開心，因為可以和他做伴。可是麻煩也有。村子里有人說猴子是大家的，所以觀光客來的時候，大家都爭取收門票。一旦猴子在外面惹禍了，偷吃客人東西的時候，有人又說：“喂！你家的猴子要管教好，不要放著到處踐踏。”爺爺想來也蠻傷心的。

最近他覺得有些撐不下去了，因為所有退休金都花在猴子身上，光為了開山路，就花了五六百萬元。政府雖然一天給他七百元的飼料補助金，但怎么夠呢？所以他打算賣地，但有人勸他不如蓋廟，因為有人說，有地蓋廟最好，不但做好事，而且賺錢。

養猴子雖然吸引觀光客，但他自嘲地說是賺垃圾、賺啰唆。兒子說這些都可以忍受，不能忍受的是，一些專家學者常帶著一群人用望遠鏡到處看，然后一本正經地交代爺爺說：“山上有很多鳥和猴子哦！要好好保護！”他說這正應驗了一句話“聰明的出嘴，傻的出力”。

爺爺好像也沒想過，已經養了這么多年，萬一有一天不養它們，這些已視為他的子孫的猴子要怎么辦？

爺爺說，不久之前有幾只小猴子調皮，愛玩水掉到水池里淹死了。一只跳下去起不來，另一只就去拉，這樣一只拉一只，一共死了十幾只。當猴子的尸體從水池里撈出來的時候，看到爺爺竟然七孔流血。爺爺雖然心酸，但也夠安慰了，因為他覺得這些猴子好像真的認識他，而且把他當成唯一的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