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外一篇）

◆楊廷梅

已是午后，窗外的雨還在一直不停地下著，四周的天空被黑乎乎的云層籠罩著，下壓的云層吞噬了四周的山坡，屋檐的雨簾讓四周變成灰色，讓人感覺到透不過氣來的壓抑。宿舍里，昏暗的光線，連空氣都快要凝滯了，呆在里面，讓人有一種窒息的感覺。

走出宿舍，站在窗前，一股濕氣帶著寒涼撲面而來。才是初夏時節，卻有一種深秋的寒意。一雨便成冬啊。緊了緊衣領，透過成串的雨簾，我看見院子里的那棵海棠樹。在雨中，它開滿了花，渾身雪白，幾乎看不見葉子，像冬天大雪過后枝頭堆滿積雪的樣子。看著它，我不自覺地深吸了一口氣，一股帶著淡淡的花香的濕冷空氣沖入胸腔，讓我精神為之一振，那股熟悉的香甜味讓我倍感親切，心里泛起一股暖流。

看著它，我突然想起了十多年前的我，一個單純懵懂的女孩。畢業了，帶著對未來無限美好的憧憬，分配到這里。報到那天，院子里有一棵海棠，樹上結滿了果子，一串一串的，滿樹的果子把枝頭壓得很低。果子是青綠色的，很是喜人，父親告訴我，這叫海棠果。父親摘了一顆遞給我，看著嬌滴滴的果子，有些誘人，我咬了一口，又苦又澀的味道讓我忍不住趕緊吐出來。父親看著我狼狽的樣子，淡淡地說:“它成熟后是一種酸酸甜甜的味道，很好吃的。”

雖然對工作環境的艱苦有過充分的思想準備，但是跨進那所兩人一校大門的那一分鐘，我感到了崩潰與絕望。我跟送我的爸爸說:“我要回家，我不在這里工作了……”話沒有說完，眼淚止不住地往下落。父親低著頭，“吧嗒吧嗒”地吸著旱煙，待我哭得差不多了，他緩緩地跟我說:“你走了，這里就沒有老師了，沒有老師，這些娃娃怎么辦？你選擇了當老師，就要學會堅持，學會克服困難……等到海棠花開的時候，爸就來接你回家……”

父親講了很多，勸了很多，他所有的語言我就記住那一句:“等到海棠花開的時候，爸就來接你回家……”

那一年，也不知道蒙在被子里哭了多少次，父親的那句“等到海棠花開的時候，爸就來接你回家”一直支撐著我走下去。

除了放學后的孤獨與寂寞，校園的生活充滿了童趣。慢慢的，跟孩子們相處的過程中，他們清澈的眼眸給了我信心，他們的自立自強給了我力量，孤獨與寂寞中我學會了自信與自強。

時光荏苒，生活是一個最好的老師。歲月的磨礪讓我學會了淡然，生活的艱辛讓我學會了自信與堅強，也學會了真誠與快樂；讓我在日出日落、月缺月圓中學會了笑看花開花落；讓我知道面向太陽，春暖花開。

清晨起床，雨停了，深藍色的天空像被洗過一樣，顯得特別明凈。地上已沒有了雨水，院子里的水泥地上落了一層白色的東西，我走過去一看，發現是些白色的花瓣。是昨夜的雨，打落了這一地的花瓣。它們靜靜地躺在地上，那么安靜，那么安詳，像熟睡的娃娃。在靠近樹的地方，落了厚厚一層，在稍遠的地方，花瓣漸次稀疏，像天上的星星，撒滿了整個院子。

走近海棠樹，一股清香襲來，滿樹繁花，開得那么燦爛，那么熱烈，開得那么的不顧一切，似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氣。突然我想起了席慕容的那首詩《一棵開花的樹》:

如何，讓你遇見我？在我最美麗的時刻。為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它讓我們結一段塵緣。佛于是把我化做一棵樹，長在你必經的路旁。陽光下，慎重地開滿了花……

這一刻，我想起了我的那些花樣年華，曾經的我也一如這詩中的女子，綻放著自己的美麗，憧憬著那些生命的美好……的確，那些美好，如這一樹繁花，那么美麗，那么燦爛，那么馨香迷人……

“好多的花，好香的花!”正看得入神，一個稚嫩的聲音響起。尋聲望去，在我的側后方，一個一身紅衣，扎羊角辮的小姑娘，紅撲撲的小臉，大大的眼睛，一臉陶醉地望著這棵花。她是我曾經的學生，活潑聰明，成績非常優秀，現在上五六年級了吧，都長成了一個漂亮的半大姑娘。她彎下腰，從地上拈起幾朵花，放在手心，仔細地端詳著，隨后捧到鼻孔前，用力地吸著，滿臉陶醉的樣子……在這片白色之中，她像一團火，帶著躍動的火焰在那里靜靜地燃燒著。看著她，我心里涌起一些溫暖。

“阿梅，你也來看花啊！”我叫她。

“老師，這么漂亮的花，結出的果子甜嗎？”

我一愣，不知怎么回答，想了一會兒，說:“熟透了，酸酸甜甜的，像生活的味道。”我學著當年我爸的樣子。

她偏著頭，一臉的疑惑與懵懂。

“生活的味道？ 什么是生活的味道……”她像在問我，又像是自言自語。

我曾經仔細地觀察過這棵海棠，每年的初夏時節，它總會育蕾，吐蕊，綻放，然后繁花滿樹。它的花蕾是鮮紅的，是那種靈動的艷色；接著，慢慢綻放，花瓣的外沿慢慢變成淡紅色，完全綻放后整個花瓣變成了白色，最后，慢慢的凋零成一地的雪白……接著，在凋零的枝頭結果，吐芽，長葉……我不清楚它為什么會是這樣的，也許它本來就是這個樣子。這是它本身的樣子，它生命的樣子吧。

突然起風了，樹上的花隨風飛舞著，紛紛揚揚，像漫天的雪花。樹下，兩個沉浸在飛雪中的人，一大一小。我伸開雙手，等待散落的花瓣能落入手心，期盼那些溫柔的馨香……

突然，很喜歡余秋雨《生命是一樹花開》的詩句:

經年流轉，透過指尖的溫度，期許歲月靜好，這一路走來，你會發現，生活于我們，溫暖，一直是一種牽引，不是嗎？于生活的海洋中踏浪，云帆盡頭，輕回眸，處處是別有洞天，云淡風輕。

我想，給生命一個微笑的理由，別讓心承載太多的負重；給自己一個取暖的方式，以風的執念求索，以蓮的姿態恬淡，將歲月打磨成人生枝頭最美的風景——就像這繁花滿樹的海棠。

撿松果

透過房間玻璃，幾絲白色的光線照了進來，于是房間里有了一些朦朧的亮色。拉開電燈，在黃色的燈光下，房間頓時明亮起來，欠起身子，看著旁邊熟睡的兒子，他睡得很甜，不時發出均勻的細細的鼾聲，嘴角偶爾抽動一下或咂一下嘴巴——可愛的樣子真讓人心疼。我用手摸了一下他紅撲撲的小臉，軟軟的，滑滑的。他抽動了一下嘴角，翻了一個身，面朝里面，又繼續睡去。我起床，給他掖了掖被子，轉身走出房間。

母親在院子里等我，今天我要跟著母親去山里撿松果。見我下來，母親嘮叨著讓我多穿點衣服，然后把準備好的籃子遞給我。

背上籃子出門，在村口，遇到了約好一起去山上的幾個嬸嬸。此時天已大亮，東方的天空有些泛紅，逆光中，遠處的山依然是一片黛色。沒有風，周圍靜悄悄的，只有我們的談話聲與腳踏過霜牙子的“嚓嚓”聲。

走了一半路，太陽從東面的山頭上升起來了，紅彤彤金燦燦的，新鮮的陽光打在母親的臉上，黃黑色的臉龐頓時變得明亮而有光澤。在我小時候，每天半夜，母親就起床上山砍柴，那時候沒有電燈，母親總會點燃蠟燭，穿好衣服，給我掖掖被子，然后輕手輕腳地出門。有時候我會醒來，燭光中，媽媽圓潤而飽滿的臉龐白里透紅，是那么的美。如今，那個飽滿而白皙的臉龐布滿了一道道歲月的溝壑，看著我在看她，她朝我一笑，眼里布滿了滿足的慈愛，晨光中，那笑容綻成一朵艷麗的菊花……媽媽真的老了。突然我鼻子一酸……只好扭過頭，拼命地忍住盈滿眼眶的淚水。

整理好情緒，回望整個壩子，這時，在陽光的照耀下，大地升起了一層薄霧，如一層裊裊的薄紗，緊貼著地面，村子里升起了陣陣炊煙，和著如紗的薄霧，青瓦白墻的村子變得朦朧起來。遠處的玉龍雪山，在陽光的照射下，變得更加明亮而俊秀。突然想起小時候，媽媽在灶頭和面，而我總是在灶堂前幫媽媽燒火，火煙氤氳著整個屋子，媽媽一邊和面，一邊給我講故事，講關于玉龍雪山的神奇美麗的愛情故事，母親講得很生動，我聽得很神往。那時候，我在想，故事里的女主角就是母親吧！母親和面時額頭的汗珠與嘴角的幸福笑容變成了一幅難忘的畫面，不時地出現在我的夢里。

到了目的地，大家開始忙碌起來，母親與幾個嬸嬸“拉松毛”，我就撿松果——跟小時候一樣。現在上山的人很少了，地上落了厚厚的一層松毛，到處都是掉落的松果，很快，大家的籃子都滿了。在母親的旁邊，我的小籃子也滿了。怕我弄不好，母親特意過來幫忙。還嘮叨兩句:“你背不習慣，少背點……”

幫母親把一大籃松毛背在背上。大家一起說笑著回家了。穿過松樹林，整個壩子顯露在眼前，此時，清晨的薄霧已經散去，陽光白花花的，遠處是翠綠色的山坡，近處是滿是紅土的壩子，紅色的田野里偶爾有幾個人在彎著腰做著什么。陽光下，紅土地邊緣青瓦白墻的村子顯得特別顯眼。

大家一個跟著一個走在回村的路上。背上沉重的松毛迫使母親低著頭，身體更加往前傾斜。我靜靜地跟在母親的身后，跟著母親的腳印往家走，就像小時候一樣……遠處是潔白的玉龍雪山，她依然靜靜地立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