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王安潮

◎ 施光南在創作中
2018 年12 月18 日,中共中央國務院公布的改革開放杰出貢獻人員中,作為“譜寫改革開放贊歌的音樂家”的已故著名作曲家施光南的名字赫然在列 ①。
在慶祝改革開放40 周年的特殊時期,將“改革先鋒”的稱號授予一位作曲家,是對其社會價值肯定的集中顯現。不像“謳歌改革開放的歌唱家”李谷一那樣,她因總能光鮮亮麗地站在臺前而易于為人所知,身為作曲家的施光南因其是站在大眾藝術欣賞背后的緣故,是很少能見識其面容的幕后人,少于大眾謀面而不在常見的認知范圍,這更使其位列在100 位改革先鋒中的難得之處!為大眾所知,施光南的高光表現還有很多,他的故鄉金華有其音樂廣場,他就讀之地的天津音樂學院院內設有其雕塑,他的住所設立了故居而為人所瞻仰,他的專題學術研討會也會在此誕辰的每十年之際而舉行,這些待遇在當代音樂家中也是極為少見的社會影響。擁有突出的社會價值自然是與其藝術成就息息相關的,施光南在其50 年音樂人生中,創作有500 余首(部)作品,很多為人民大眾所熟知并喜愛,這在同輩或同類作曲家中是極為少見的,他也因其“為人民而作”的品質被譽為“人民音樂家”②。今年是施光南誕辰80 年,雖有疫情所困,但各還有各種紀念活動舉辦③,學者們以學術性的專題研討而以各種視角,對施光南某一方面的音樂史價值進行評析④。由此來看,施光南的藝術價值還在為學人所研究,社會影響還將在新時代中延續。從效應發生的源頭來說,其飽含民族風情的優美旋律,是他為人所知的“動聽之處”;而站在人民大眾的藝術需求的創作思想,是他永遠活在人民大眾心上的“動情之處”,這些匯總而成其為其社會效應之所在!

◎ 施光南與妻子
作為“時代的歌手”⑤,施光南發表的作品中以歌曲為多⑥,最為人所知是聲樂作品,旋律是其為大眾喜愛的外在因素,以為人民而創作的觀念是其內在思想⑦,使他的作品多是從人民大眾可以感知、理解的視角,將民族音樂風格進行恰當形式的表現,如:獲得慶祝建國30 周年獻禮演出創作一等獎及1980 年聽眾喜愛的廣播歌曲評選第一名的《祝酒歌》,新疆的音調散發出時代的新風;反映改革開放喜悅情懷的《在希望的田野上》,運用了小崗村地區的泗州戲音樂素材;廣為大眾傳唱并獲得廣播歌選大獎的《潔白的羽毛寄深情》,獲得全國優秀歌曲獎的《吐魯番的葡萄熟了》,展現新時期新面貌的《打起手鼓唱起歌》,表達對祖國深情的《多情的土地》,反映優雅生活的《月光下的鳳尾竹》⑧……都不同程度地選取了地方音樂最具特征性的素材而予以創新地發展。他的聲樂藝術創作技藝還突出表現在歌劇《傷逝》《屈原》等戲劇音樂作品上,極強的旋律與深入的藝術創新探索相得益彰,使得他的歌劇作品每一部都成為中國歌劇史的經典之作。其它像芭蕾舞劇《白蛇傳》、京劇音樂《紅云崗》,河北梆子音樂《紅燈記》,聲樂套曲《革命烈士詩抄》《海的戀歌》、電影《幽靈》的音樂等戲劇音樂作品⑨,也同樣以民族音樂現代化之舉而獲得了大眾的喜愛。當然,作為專業作曲家,在中央音樂學院、天津歌舞團及中央樂團等不同時期,也在器樂作品創作方面成就突出,《C 小調鋼琴協奏曲》、弦樂四重奏《青春》、管弦樂小合奏《打酥油茶的小姑娘》、小提琴獨奏《瑞麗江邊》等,都有著較為深入的學術探索意識,反映了當時的創作氛圍,民間音樂音韻濃郁的小提琴曲《瑞麗江邊》已經成為中國小提琴音樂文獻中的經典之作,這些作品所具有精深技術及優美音樂意境也使其產生了相當的社會影響。
施光南的作品民族風格濃郁、時代特征鮮明、技法嫻熟融通,尤其是雅俗共賞的個性化旋律,使他在不同體裁、題材上獲得了大眾的認可,使其在藝術性、普適性上顯現出廣泛的社會效應。它來自于施光南對時代文藝品質的深入把脈,來自于他對多樣作曲技術的融會貫通,來自于他對藝術情感境界的準確把握。
藝術作品只有反映時代的心聲,滿足時代文藝需求,才能實現其在社會需求基礎上而產生良好的社會效應。施光南的作品能將其個性特色的旋律恰當融入每個時代的相應需求,這是其作品在不同時期都能為人喜愛的社會心理基礎,從其孩童時代就嘗試創作開始算起,他40 多年筆耕不輟的勤奮藝術實踐,是他始終能把握社會大眾審美應時之需的內在機理。
1940 年8 月22 日,施光南出生在重慶南山腳下竹子搭的臨時醫院里,防空洞里成長起來的嬰兒感受到的是不一樣的音響世界,搖籃中的他是在日軍轟炸的隆隆炸彈聲和防空警報凄厲的尖嘯聲中感受到生活的艱難!防空洞里渾濁的空氣與終日受凍挨餓的滋味,使他幼年時代就充滿了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幸運的是,施光南的父母施復亮、鐘復光雖然是對音樂不甚通曉,但作為革命者中的知識分子,對施光南從小的教育是十分重視的,曾任上海大學教授的父親即使在戰火紛飛的年代也沒有耽誤施光南的教育,4 歲就被當校長的母親帶著上了小學。這些姑且算作是“贏在起跑線”的一種家庭優勢吧。
唱歌課是寡言少語的施光南最喜歡的,據說,他曾把老師教他的曲調如《兩只老虎》進行重新編詞,這是他音樂創造性的早期顯現,也促成了開始自創歌曲,其中就有被老師記寫下來譜子的《春天》,歌曲在參加1945 年重慶市舉辦中小學歌唱比賽中獲得第二名。這件事激勵了不滿5 歲的施光南,為其早期的音樂創作埋下種子,“春天到了,桃花開開,小鳥飛飛,黃鴛在樹上叫。它們快活,我也快活,我們大家都快活。” 這首兒童歌曲形象鮮明、旋律優美,將其與莫扎特5 歲創作的小步舞曲相比 !⑩《春天》反映了那時的兒童對美好春天物象的憧憬,表達的是當時廣大兒童的共同愿景,也是那個時代孩童心中的藝術需求。
但早慧的施光南學習音樂的路上卻并非一帆風順,雖然他在新中國成立后隨父母搬到北京,也接觸到了民歌和戲曲,逐漸成為學校里最活躍的文藝分子,還被邀請到電臺去演唱,但一直沒有受到高強度的專業音樂技能訓練,使其在江定仙面試他時表現平平,他考學時只能彈莫扎特的《G大調小奏鳴曲》這類簡易鋼琴曲。好在慧眼識珠的江先生能感受到這個考生“音樂感很好,對民間音樂十分熟悉”(梁茂春語),并建議他先去打好基礎,他因此于1957 年9 月得到去天津的中央音樂學院附中插班學習的機會。
“良好的音樂感覺和作曲才能”與施光南考上北京第101 中學后的藝術實踐密切相關,而那時的社會環境為其創作才能發展提供了外在因素。那時的報紙上經常刊登蘇聯詩歌,為順應時代文藝之需,他將有些詩歌進行了譜曲創作,如《懶惰的杜尼亞》就是他曾經發表但卻隱瞞了自己名字的作品,署名“愛沙尼亞民歌”,或作者名“阿查都歷亞”,但唱過這些歌的同學都知道真正的作者是誰。令施光南高興的是,他還在報紙中看到過有少年合唱團演唱的報道,在人民劇場也親眼看到過《懶惰的杜尼亞》的表演,他從這些創作中汲取了各國民歌的素材并產生了諸多創作靈感。
除了社會環境外,學校教育也為其創作發展再次助力。學校知道了施光南的音樂創作才能后,就引導他編輯音樂刊物《圓明園之聲》,他就以伊凡諾夫、扎西旺堆等筆名把自己的作品發表在刊物上,創作成果的社會認可激勵了他立志為作曲而奮斗。當17 歲報考中央音樂學院時,他已經創作了百首歌曲,好友們還集資將這些作品編為《中外民歌選》進行民間發行。不過,現今讀者看到的都是署名為西藏的、云南的、蘇聯的民歌,其實,很多都是施光南依據民歌素材編寫的!音樂的感覺和作曲才能在藝術實踐中逐步養成。“對民間音樂有著特別的敏感和興趣”、“對民間音樂學習的自覺性很強,范圍也很廣”,是施光南留給同學如梁茂春等人以深刻的印象。
為詩歌譜曲的習慣在考進中央音樂學院后仍有延續,他為蕭三編的《革命烈士詩抄》、白樺的長詩《鷹群》、彭湃詩《田仔罵田公》等詩歌譜了曲子。為男中音而作的聲樂套曲《革命烈士詩抄》由六首詩:《過洞庭》(鄧中夏)、《田仔罵田公》(彭湃)、《囚歌》(葉挺)、《就義詩》(楊超)、《壯烈歌》(劉紹南)、《赤潮曲》(瞿秋白,表現了烈士生涯的幾個方面:革命宣傳、獄中斗爭、刑場就義、暢述理想,其中有藝術歌曲、歌劇詠嘆調的形式借鑒,有京劇西皮音調、昆曲曲牌和民歌的素材引用?,還用整體性套曲結構構思而將素材進行了恰當地融會,施光南將其詩中的意境及其結構關系,進行了恰當音樂融會,如:“莽莽洞庭湖,五日兩飛渡。雪浪拍長空,陰森疑鬼怒。”在音樂進行中的呼應性的起落處理。“問今為何世?豺虎滿道路。禽狝殲除之,我行適我素。”依據意境又做了戲劇性的張力營造,展現了作品的整體性構思(見例1),這是其“西方的形式,中國的內容”創作觀念之表現。作品于1963 年在音樂出版社出版發行,這在當時的學生中也是非常難得的待遇,是對其藝術價值的充分肯定。

例1、聲樂套曲《革命烈士詩抄》

例2、《屈原》之“雷電頌”

例3、《瑞麗江邊》的曲調及和聲特色
在聲樂作品創作上的能力,施光南在學生時期就從同輩中凸顯出來。從民歌和戲曲中挖掘素材將其進行藝術化發展,是施光南聲樂作品雅俗共賞的內在因素之一。為女高音而作的《青年友誼圓舞曲》(1977 年,金韶詞),其旋律就是從京劇西皮原板中變化而來的,它們與西方的圓舞曲音樂形式相結合,是施光南中西結合的創作手法之表現。這種手法在他將胡奇的小說《五彩路》、白樺的長詩《鷹群》綜合而改編為全唱型的“正歌劇”《野火》時也有運用,在校期間就呈現有《桑頓之歌》等三段詠嘆調,已初見施光南在聲樂藝術戲劇化發展方面的才華。在此期間,他還想把郭沫若的話劇《屈原》改編為以男中音為主的歌劇,在當時就構思了其中的詠嘆調《雷電頌》。《雷電頌》,曲中運用了中國戲曲中的“垛板”手法,在聚集戲劇矛盾沖突上很有效果,“我們只有這風暴,這閃電,這雷霆。”施光南將“垛板”與“模進”相結合,逐漸將“風”“雷”“閃電”聚集起音樂張力,表現了“把一切罪惡的東西毀滅”的戲劇主旨。由此可見,他在學生時代就在繼承傳統音樂上相當有創意。
施光南在音樂學院學習期間創作的聲樂作品還有《張二嫂》《公社姐妹逞英豪》《我們給豬當保姆》《城里來的學生真不離兒》《公社書記下田來》《五好紅花寄回家》等。與前述那些藝術性創作不同的是,這些作品開始轉向對大眾生活的寫照,更注重民間風格挖掘,注重舞臺表演中的大眾需求,平實的語言,活潑開朗的情趣,清新秀麗的風貌,反映了當時的社會風尚,是施光南早期聲樂作品創作風格之一,也開啟了他此后創作的大眾性趨向。
勤奮學習的施光南還在器樂作品的創作上留下了經典;從體裁形式上看,大提琴獨奏《控訴》,小提琴獨奏《瑞麗江邊》《歡樂的地拉那》《懷念中國》《喜春耕》等,有室內樂體裁的弦樂四重奏《青春》,還有協奏曲及管弦樂體裁的作品,在其日記中有對《青春》四個樂章錄音的滿意記述?。由此可見,他在器樂作品的寫作上還是較為全面的,為其后來的歌曲配樂的豐富變化及歌劇創作奠定基礎。據劉自力回憶,《控訴》《瑞麗江邊》均為1963 年創作,《控訴》是施光南看見一幅《血衣》的畫引發聯想而作,由董金池演奏、施光南鋼琴伴奏而在學校的演奏會上首演過,河北梆子的音樂素材,曲調上激昂悲憤,節奏上鏗鏘有力,給人以強烈的如泣如訴的藝術感染力,再加上舞臺上掛著的《血衣》畫渲染,現場效果非常感動人心 ;《瑞麗江邊》是施光南在中央音樂學院讀書時到云南采風后所作,由李厚義演奏、施光南鋼琴伴奏,在學校的小提琴演奏會上展演了!恬靜、優美傣族音樂的抒情旋律,豐滿、富有動感的和聲,在樂曲的旋律及發展上很有新意,跌宕起伏、激情滿懷,美妙動聽的旋律奔涌而出、層出不窮,演出效果非常好,很快就在師生中流傳開來。?《瑞麗江邊》在諸多個譜集中均有收錄,且在各種音樂會上被經常演奏,從其盛中國編訂弓指法的樂譜來看,它的民歌曲調風格明顯,表現在:樂句依據歌腔而分句較為自由,節奏音型變化靈活,對原來曲調的尊重,也賦予小提琴曲調自由明快、秀麗舒展的特點。樂曲的首段為“起承轉合”的四句體結構,前三句雖然都是2 小節,但因節奏音型變化較多,并無明顯的規律可循,五拍子、四拍子的律動交替無規律的變化,使得起伏的旋律更加自由,第四句因為音樂張力發展的需要而擴展出1 小節,落在屬音上的結束句,為下一段的高八度變奏發展搭建了基礎。從和聲上看,雖然仍采用了三度疊置為主的結構,但很快下行而引入二度音,使其具有民族和聲的手法探索意向,而鋼琴伴奏的左手開放排列的和聲,還會時常地引入小二度變音,民間音樂的色彩及其情趣立即顯露出來。這些曲調與和聲上的手法,在當時民族調式及和聲理論還處于探索階段的情況下,施光南從藝術創作上進行了先期實踐。
1964 年畢業后,施光南被分配到天津歌舞劇院,這期間最為國人所知的作品是為女中音創作的《打起手鼓唱起歌》。這首新疆風格濃郁的作品是施光南為其妻子慶祝生日而作,“打起手鼓唱起歌,我騎著馬兒翻山坡。千里牧場牛羊壯,豐收的莊稼閃金波……”從歌詞來看,發自內心的個性化愉悅情感的表達,輕快明朗的曲調,奔放熱烈的節奏,與當時的“語錄歌”“樣板戲”大不相同,而曲中運用的維吾爾族素材也與王洛賓整理的很多歌曲不同,從中可見創新性個性表達的所在。這首歌后來入選中宣部“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 周年優秀歌曲100 首”(2019 年),是其藝術價值得到歷史驗證并最終實現其社會價值之表現。

例4、《打起手鼓唱起歌》中的維吾爾族音樂素材

例6、《周總理,你在那里》的細膩和聲手法

例7、《祝酒歌》中的音調與節奏

例8、《軒轅柏之歌》中的普適性音調

例9、《在希望的田野上》中的泗州戲音樂素材
1966 年至1976 年間,他還有《五好紅花寄回家》《趕著馬兒走山鄉》《馬鈴聲聲響》《最美的贊歌獻給黨》等一些歌曲作品較為引人注目,可惜的是,它們在當時多無人問津,多首作品是后來被演唱而面世的,不過,他的創作得到一個并非同行的知音的不斷贊許,這就是他的妻子洪如丁。其中,《最美的贊歌獻給黨》中運用了朝鮮族歌曲元素,舞蹈性律動起伏,將朝鮮族三拍子的音樂特征直觀地表現了出來,曲中雖然也運用了當時的“熱詞”如“向太陽”、“向北京”、“獻給黨”,作品能真切感受到真實感人的親切語氣,情感真摯的內在熱情,與當時直白的表達方式是有所不同的,他將此類歌曲提升到了一個很高的藝術層次,從而在迎合大眾審美的時局中做到了藝術價值與社會價值的協同發展。
1976 年,施光南含著熱淚為周總理的逝世而作了藝術歌曲《周總理,你在那里》,它與大多數歌頌領導人的歌曲不同的是,語句結構上并非規整句式,而是根據內容與情感表達之需而作了相應的自由處理,和聲上雖然也是三度疊置、音調上也是向上激昂的風格,但它們卻是立足于內心情感表達而自然生成而來,并不給人做作之感,而和聲的色彩變化處理,為其細膩的情感增加了光彩,如:在“啊!周總理!我們的好總理!”之后的V級和弦向后過渡中,樂曲引入了#IV級音,從而形成減小七和弦(#A-#CE-#G)的第一轉位,并迅速接入下行音型(#c →B →#G)予以呼應,與之前上行旋律及和弦形成反差,這樣就很好地表達了呼喚周總理的悲嘆之情。變和弦的使用,在后面的“你在哪里”、“你和知道”處再次運用,升高V 級音、降低III 級音都很好地改變了和聲色彩,內在地表現音樂的情感變化。在“我們思念你”處,和聲以空無度而與前面的密集排列和弦形成反差,反映“空落落”的心情,而結束句的主題旋律的模仿,再次將思念中的“呢喃”式的情感表現出來。
1976 年10 月,為表現舉國上下歡心鼓舞的社會情感,與施光南長期合作的同學韓偉寫作了《祝酒歌》的詞:“美酒飄香啊歌聲飛,朋友啊請你干一杯,請你干一杯。勝利的十月永難忘,杯中灑滿幸福淚,來來來來,來來來來……”詞中“杯中灑滿幸福淚”深深觸動了施光南,這首反映當時整個社會“昂奮情緒”的歌詞,很快被施光南譜成了“令人振奮,令人激情澎湃”的反映當時被壓抑十多年的大眾激情。歌曲在1979 年的除夕晚會上一經男高音歌唱家李光羲演唱便很快傳遍,至今仍是人民最喜愛的歌曲之一!它是施光南所喜愛的新疆音調的新發展。歌曲在素材的選擇及其運用上非常巧妙,首先是節奏的簡潔有效的運用,尤其是切分節奏及各種變體,很快地展現出一片全國人民歡快愉悅、載歌載舞的熱鬧景象,將當時大眾按捺不住的喜悅心情以一種非常外在的形式宣泄出來;其次是曲調的設計,弱起音、附點音型及“揺腔”等手法,都將新疆的音樂特色以一種情緒昂然的形態予以顯現;再次是伴奏的寫作與旋律的相得益彰,相映成趣,作品運用托腔或延伸樂句手段,將群眾歌曲創作提升到很高的藝術層次。另外,在結構層次的安排上,它除了很好地發展了主副歌的結構層次,還在尾聲處提高音區,展現了歌曲的第三層次的境界,為歌曲的高潮營造了空間。由此可見,不管是藝術歌曲的處理,還是群眾歌曲的把握,施光南都從細節之處予以了深入設計。他在新疆音調的成功發展上,還表現在他調入中央樂團(1979 年)后創作的《吐魯番的葡萄熟了》,而其與女中音關牧村的合作,是施光南作品成功的重要一環。
《周總理,您在哪里》的“悲嘆”和《祝酒歌》“喜悅”,是施光南在1976 年后代表大眾發出的時代心聲,這一創作觀念仍在他調入中央樂團后有所顯現;如《月光下的鳳尾竹》《在希望的田野上》《潔白的羽毛寄深情》《臺灣當歸謠》《假如你要認識我》《多情的土地》《我的祖國媽媽》等抒情歌曲,它們都是當時社會大眾對藝術的殷切希望,而像《初冬》《林中的小鳥在歌唱》《龍舟競渡》等藝術歌曲,多是有著極高的演唱技術難度,他們至今仍在當代音樂生活中產生深遠的社會影響。表現在:一是被使用率高,除了在大眾音樂生活中所用外,還出現在專業院校的教材和學術研討會的技術分析對象中;二是社會化程度高,除了在音樂領域深受人們的喜愛外,還在商業領域、經濟領域乃至國際社會上,甚至在今天的各種社會化評獎中,仍可見施光南諸多作品的出現;三是歷史價值顯著,一般來說,應時之作常會隨著時代的前進而被人遺忘,施光南的作品愈久彌香,陳香淳厚,朋友的聚合上,卡拉OK 廳里,廣場舞場中……人們仿佛忘了這些作品當時所要表達的語義隱晦,而對其藝術價值眷顧有加。這與施光南創作的社會參與深度不無關系。
就在去年筆者參加的“黃帝陵國家公祭”典禮活動中,還發現了施光南曾經創作的一首作品《軒轅柏之歌》(王黎琦詞)。歌曲雖然是典禮場合所用,但他卻在莊嚴肅穆的情境之中選用大眾易于接受的腔調,以更為舒展溫暖的音調,旋律跌宕起伏,飽含深情,展現了他作為華夏兒女對祖先的由衷頌贊的深情厚誼,其作品自然會得到大家的喜愛,顯示了即使作為大眾較為少見的儀式音樂中,施光南也非常注意作品的普適性建構。

◎ 施光南與關牧村等創作伙伴

例10、電影《幽靈》中《摘一束玫瑰送與你》《海誓》的抒情曲調
創作于1981 年并在1982 年中央電視臺春節晚會上展演的《在希望的田野上》,明朗歡快的曲調將改革開放新農村的喜樂景象渲染得生機勃發:“我們的家鄉,在希望的田野上,炊煙在新建的住房上飄蕩,小河在美麗的村莊旁流淌……”歌曲運用了小崗村地方的民間音樂素材,其前奏就是泗州戲的典型過門音型,主歌一開始的五度音程下跳及波折上行等也是泗州戲的旋律手法,高潮句的低音區開始隨后大跳上行,尤其是最后結尾處的“甩腔”,七度上行大跳,也是泗州戲的行腔手法,這些既很好地凸顯了音樂的高潮及激昂情緒,也很好地展現了時代強音的“希望”之贊。歌曲一經彭麗媛的精彩演唱迅速為全國人民所喜愛!歌曲對時代所需進行了及時的呼應,精準的時代脈搏把握和藝術性極高的濃縮創作,從而使施光南被譽為“時代歌手”。作品也于2007 年搭載在我國首顆繞月人造衛星“嫦娥一號”飛向太空,向宇宙寰宇頌贊中國建設的“希望田野”。
施光南在多種音樂體裁領域都有涉足,在影視音樂中亦有建樹。如在音樂故事片《海上生明月》中創作的《漁歌》《送行》等歌曲,在電影《當代人》中創作的《年輕的心》、為電影《幽靈》譜寫的插曲《摘一束玫瑰送與你》,在敘事套曲《傳奇的綠寶石》中創作的《九寨溝風光令人醉》等。在這些音畫相配的創作中,他均能很好地配合畫面的意境或情感延伸而做到應有的藝術性發展。如電影《幽靈》中有《摘一束玫瑰送與你》《海誓》《一片深情壓心底》等插曲較有影響,它們把電影畫面中人物言之未盡之處,以音樂抒情的旋律托載而出,“摘一朵玫瑰送給你,象征著愛的甜蜜”以悠長的線條將畫面的意境延伸,雅樂七聲音階的音調優雅而深情;而《海誓》以“微微的風輕輕的浪,送我入夢鄉”把“白云飄舞,微風蕩漾”的輕悠心境舒展開來。施光南的電影音樂除了配合畫面的敘事與抒情外,自身也有很好的藝術品質,獨立的藝術語言表達與深遠的審美境界拉伸,使其至今仍具有社會傳播效應的內在基礎。
由上述的分析可見,施光南的歌曲及器樂曲創作,在素材的選材上多是注意民族民間音調,并根據相應的內容表達及體裁形式之需而作相應的處理,由此而使其作品不僅藝術形象鮮明,而且都能對不同地域、不同對象的藝術進行準確的塑造,并在自己擅長旋律線條構建的基礎之上注意和聲色彩的細節處理,從而達到表情達意的大眾審美之需,這是其作品藝術價值顯現之處,也是作品彌久醇香的內在藝術之源。(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