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的血染風采

陶 杰

西班牙贏了世界杯，據說這場史詩式的勝利，可令經濟重拾正軌，解舉國之困局，因為這是一個重建“國家品牌”的絕好機會。

西班牙16世紀曾經縱橫四海，哥倫布在歐洲向各國皇室籌募航海資金，都吃了閉門羹，只有西班牙皇后伊莎貝拉傾囊相助。也許是西班牙女皇有遠大的戰略眼光，也許哥倫布長得帥，女皇一見傾心。(中國在清末，李鴻章想建北洋艦隊，西太后卻偏偏把錢花在頤和園。如果李鴻章年輕力壯，讓西太后一見，春心蕩漾，結果也許不一樣。)

拉丁美洲一度是西班牙的天下，但后來天主教廷約束甚嚴，西班牙失去了活力。文藝復興和民主思想，都沒有西班牙一份。更惡劣的是，20世紀美西戰爭落敗之后，西班牙出了一個大獨裁者佛朗哥，與希特勒這種流氓稱兄道弟。兩人結盟。西班牙國家形象里共和政體的國號是虛的，獨裁暴政是實的，大舉搜捕異見分子，壓制民間抗爭維權。1975年，佛朗哥死了，西班牙復辟皇室君主立憲，這才撥亂反正，走上民主自由的康莊大道。

西班牙的斗牛，體現了強悍的民族性格。一個盛產奴才順民的國家，不會有這種國技。斗牛上承古羅馬祭祀和格斗的遺風，原始血腥，后來化作一臺感官刺激的娛樂表演：斗牛士古銅的膚色，濃眉大眼，鬢角微鬈，身上沒有多余脂肪，穿一件金線繡花的戰表，與歐洲傳統的戴假發、穿緊身襪褲的男人相比，差異顯見，在歐洲的文藝創作之中，西班牙是個異端，荒誕奇情之鄉的首選：唐璜、卡門的浪蕩，仍在情色鬼才阿爾莫多瓦的電影里延續。

創作“卡門”的作者一一寫小說的梅里美和寫歌劇的比才，都是法國人，以西班牙南部古城西維爾(Seville)為背景，編了一個激蕩的三角戀故事，其中顯見受到西班牙斗牛和弗拉門戈之靈感啟發。

卡門的情郎之一是斗牛士，弗拉門戈舞也是斗牛的天作之合。弗拉門戈舞起源于吉普賽，傳奇女郎卡門也是吉普賽人。多少個世紀以來，吉普賽人一直生活在歐洲社會的邊緣，經常被定型為小偷、女巫、雜耍人、流浪漢的角色，雖然是文化偏見，到底也有一點事實根據。吉普賽是一支游牧民族，遭到主流社會排斥，必然生活艱難，本能勢必掙扎，內心的壓抑和苦澀，表現為肢體上的狂放，比起一般的民族舞，弗拉門戈舞多了一股噴勃而出的狂烈：吉他的音樂激越鏗鏘，女人的裙擺像團團火焰。眼神如黑夜般焦灼，一晌貪歡，仿佛沒有明天。

西維爾即安達盧西亞區的心臟，南面就是直布羅陀海峽，說它是全歐最接近非洲的地方，一點也不為過。鄰國法國人有句妙語，說得很刻薄，但也很傳神：“過了比利牛斯山，就是非洲了”——輕輕一腳把西班牙踢到與“歐洲文明”對立的另一面。何止接近非洲?安達盧西亞根本是摩爾人在歐洲的殖民地，“安達盧西亞”之名，即阿拉伯語“天堂”之意。西維爾大教堂之塔樓，至今保持原本清真寺遺跡，建于12世紀，同期中國正值宋朝，文明最光輝之際，惜無同等巍峨雄壯的建筑傳世。

東部的加泰尼羅亞，向來鄙視南部，以接近歐淵之優越感自居。加泰尼羅亞的并入，是西班牙帝國得以統一壯大的最強理由，從此也埋下彼省謀獨立之心不患的伏線。今年捧杯的西班牙國家隊，多名隊員都效力于巴塞羅那，巴塞羅那即加泰尼羅亞的心臟，除了經濟強盛，藝術創意也獨樹一幟。建筑師高迪的圣家族大教堂，面具與骷髏之變葵，觀諸全歐，只在己塞羅那才有如此驚世駭俗的作品；理所當然，20世紀現代藝術富于革命性的破壞力量，主持大局者非巴塞羅那^——畢加索、達利、米羅——莫屬，去巴塞羅那，如果不曾受到藝術創作的激蕩，可以說是白去。香港游客去游巴塞羅那，首先抱怨當地治安不靖，但西班牙縱有千般不是，在人類文明史上，是最光芒奪目的一個品牌。

哥倫布最終葬在西維爾，去西維爾大教堂，穿過中庭黃金砌成的重重圣龕，可以一睹哥倫布的陵墓：由四尊雕像抬著一具棺木的造型，雕像年代久遠，通體發黑，只有臉孔奇異地慘白。哥倫布為什么選擇西維爾安息，沒有人知道。但對于一個冒險家，沒有地方此西維爾更適合他。傳奇和冒險。已成古風，今天，地中海沿岸城市，風情怡人，個個都富艷芬芳。巴塞羅那即使自以為接近歐洲，其實還是格格不入。

但這不是壞事，在全球化的熱潮底下，西班牙的古老風流奇韻，最值得原汁原味保存，但愿彼多女人仍披黑色厘士的紗巾，斗牛士的戰衣依然金光燦燦，唐璜和卡門，都留下敢愛敢恨的后代，以保存一汪掘之不盡的靈感涌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