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和芒果魚的那些事

芒果魚的臉是真的白（據說是因為他經常搽大寶）。班里很多女漢子恨不得把他那張白白嫩嫩的臉撕下來貼在自己臉上。他高興起來，臉是白潤的;害怕起來，臉是白皙的;哭起來，臉就跟眼淚混在一起了。總之，就一個字——白！

有時，他就愛揉著自己橡皮泥似的臉，繪聲繪色地重復著那句經典廣告：“彈彈彈，彈走魚尾紋！”然后，啪啪啪地抽自己“耳光”。

我一臉驚悚地說：“你不疼嗎？”眼看他那稚嫩的小臉蛋都快被彈破了。

“不疼啊。”他繼續折騰著那張臉，“我還教我弟弟打臉呢！”

還有一次，他從海南回來，那一次真算得上是他小白臉的一段“黑歷史”，依舊吹彈可破的臉變得像巧克力奶一樣，全班都沸騰了起來。

奇妙的是到了第二天，他的臉竟又變得白璧無瑕。我嚇得被口水嗆了個半死，眼珠子都快從眼眶里飛出來了。

也許大寶真的很管用。

有人說，魚的記憶只有7秒。

當有什么不開心的事，芒果魚7秒之后就忘了。

校足球聯賽的時候，我們班只獲得了第三名，所有人都怪芒果魚，怪他為什么沒有把門守住。

“只要踢輸了就怪守門員，那誰還守門哪？”語文老師（芒果魚的媽媽）解圍道。

片刻間，所有的聲音都止住了。

后來，當我再一次跟他提起這件事時，他卻一臉迷茫地瞪著我。

真的是只記了7秒。

但有時也不全是，如果有人對他好，他會一直都記得。

有一次，我送了他一支水性筆，白色的，上面畫著一只身披銀甲的雄鷹。

當他接過那支筆的時候，高興得似乎快要瘋了，甚至還向我們的語文老師炫耀：“媽，看鄭子亮送我的筆！”

語文老師仍是矜持端莊卻又不乏溫柔地笑道：“那你還不快對子亮說謝謝。”

他像是突然間想起了什么，朝我叫道：“謝謝鄭子亮。”

過了很久，我已快記不清這件事了。突然有一次在寫作業時，他舉起手中的筆在我面前晃來晃去：“看，你送我的筆。”

筆用了很久，已不如之前那么潔白，但筆身上那只雄鷹卻越發耀眼。

我凝望著這支筆和握筆的少年，明亮的燈光下，少年一身稚氣。

芒果魚的坐姿總是不端正，這也令語文老師很頭疼，于是她把我調到了芒果魚的后面并交予了我一項異常艱巨的任務——當芒果魚的背沒有挺直的時候，就用筆使勁戳一下他的后背。

下課的時候，我總是和芒果魚在他的圖畫本上畫著被他命名為“憤怒的小鳥之世界大戰”的小游戲，可在游戲中他永遠是“打不死”的，而我則永遠是“死不絕”的。

這下總算有機會報復這臭小子。

在一節英語課上，芒果魚一邊彎著腰，一邊抖著腿，屬嚴重的“違法行為”。我一只手豎起筆，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以免笑出聲來。

當筆帽和他的背接觸的那一瞬間，他凄慘地叫了一聲，然后下意識地往后一頂，把我撞出了好遠。

英語老師一臉茫然地望著我們，我們只好趕緊假惺惺“賠笑臉”。

經過一段時間的“點穴”，我成了班里著名的“點穴大師”。我知道了戳鎖骨是“疼”，戳肩胛骨是“很疼”，戳背中心是“特別疼”。但芒果魚也算是鎮守班級一派的頂級宗師，每戳一次他的背，我都會被他自創的“龜派氣波功”震飛好遠。

芒果魚的作文總是稀奇古怪的。

一次英語演講大賽時，班里原本有十多人報名，但最后去比賽的只有我倆。

我的運氣總是那么差，一抽簽就是第6號，芒果魚的出場次序在我后面。

我在臺上老練地演講著那個老套的話題My School（我的學校），兩分半的演講過后，評委給出了98分，還不停地贊許道：“鄭子亮，我真的看到了你的勤奮……”

我到臺下找了個空位，將演講稿揉成一團放在口袋里，等著芒果魚上場。

他佝僂著腰走到臺上，似乎突然間想起了什么，然后猛地把背挺得筆直。

“我演講的主題是——嗯——”他站在臺上抬起頭思索道，“My Friend（我的朋友）！”

我突然眼前一亮。

他偷瞟了我一眼，眼睛睜得比死魚眼還要大，然后一邊說一邊不住地傻笑（以下是譯文）：

“我有一個朋友，他叫鄭子亮，他是一個十二歲的男生。他又矮又胖又……（省略貶義詞若干）”

評委竟然也給了91分！

不過，芒果魚的作文也傳承了煽情的精髓。

一次在寫父母的愛時，芒果魚寫他爸江夏魚給他送飯，特別暖心，結尾的“快吃吧，快吃”看哭了班里所有人。我也不記得他那作文里寫了些什么，只記得當時看到那篇作文時，突然間鼻子一酸就哭了起來。

芒果魚也許不用吃飯。

一天晚上，我們一起去上補習班，時間很緊，我們就打算去小區旁的那家餐館里吃晚飯，他也順便回去拿補習用的書。

學校放學后，他從書包里掏出一塊紅棗蛋糕，像珍珠瑪瑙一般捧在手中：“現在有吃的了！”說完，他隨手將蛋糕掰成兩塊，然后不假思索地把那塊大的遞給了我。

我呆呆地攥著那塊蛋糕。

后來到了餐館，我們草草地點了兩份菜，一碗是炒粉，一碗是干鍋萵苣什么的，碗很小，兩個人吃明顯不夠。

他端起放在菜旁的一碗米湯，慢慢倒入半碗飯粒中，埋頭一聲不響地吃起來。我趕緊阻止他：“你干什么呢？為什么要這樣吃？”

“我經常這樣吃的，味道很好，而且吃起來很快！”他說完，愣愣地看了我1秒，然后有點兒心虛地低頭繼續扒碗里的東西吃。

我感覺喉嚨似乎被卡住了一樣。

后來在車上，他一臉清純地給我講著《京劇貓》里的白糖是那么厲害。? 他告訴我他追完了所有的《熊出沒》和《京劇貓》。

我凝望著眼前天真無邪的少年，突覺時光被按下暫停鍵，少年稚氣依舊。

畢業那天恰巧下著大雨。

我想要我和芒果魚五年級球賽時的照片，他就把照片用一個精美的相框裝好了給我。那張照片一直擺在我家書柜最顯眼的位置上。

他也向我要了一個自由女神像的模型，只可惜那天沒有買到，于是我送了個埃菲爾鐵塔水晶球給他。他很開心。

他決定到武漢上中學。

7月下旬，在他走之前，我們又見了一面。我們還是在小區里的秋千上玩了半天，然后又出去四處閑逛。

記得那次是在電影院里看《變形金剛5：最后的騎士》，三個多小時就看一群鐵皮在銀幕上為了根棍子打得你死我活，除了他們開別人的棺材時我看得有滋有味，其他時間我都是吃著零食，或者干脆睡覺。

芒果魚卻在一旁孩子氣地大聲尖叫：“真是蠢死了！大黃蜂——沖啊——”

影片結束，當他在樓下向我揮手告別時，晚風中的少年，稚氣仍存。

2018年2月，我們又見了一次面。

那張秀氣的小白臉仍是那樣白皙，聲音也仍是那么奶聲奶氣，只是變得沉默了許多。

當我再次問他：“要不去玩那個巨型滑梯吧？”

他望了我一眼，低聲說：“都是初中生了，還玩什么滑梯。”

新春的暖陽懸在空中，樹上冰雪消融，眼前的少年稚氣漸褪。

是啊，都長大了，長大了喲……

改不了了。

那次，我們一起去看了《神秘巨星》，影片末尾，看到女主從領獎臺上跑下來和母親擁抱的時候，我們竟不約而同地哭了。

滿袋零食同樣地被我們滅了個干凈。

電影院里，影片接近尾聲，微弱的燈光下，眼前的少年似乎和初遇時一樣，絲毫未改。

這一刻，時光像是在倒流。

我仿佛又看見了那個無憂無慮的少年。

那個在我桌前揉著臉的少年。

那個在足球場上憤然離開的少年。

我仿佛又看見了那個一笑生花的少年。

那個將紅棗蛋糕塞給我的少年。

那個在晚風中向我依依揮別的少年。

那個教會我堅強的少年。

那個，叫芒果魚的少年。

（指導教師：陳 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