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心底的木槿花

黃良海

校門口有條河，文文靜靜，不分日夜流向讓人遐想的遠方。河邊有一排過人頭的木槿，翠翠綠綠。盛夏花開，白、紅、粉、紫，色彩紛呈，宛如盛裝的新娘，鳳冠霞帔，嬌艷欲滴。

《齊民要術》記載：木槿夕死朝榮。晨露沐浴，流紅溢翠，一天的美好緩緩打開。可惜，當落日吻過山的額頭，花兒也頹萎凋零。匆匆而來，急急謝幕。一天就是一生，一生就是一天。觀花及人，我想起藏在心底的你。

你和我一樣喜歡在故紙堆里找樂趣，共享讀書的美好時光。現在看書，我害怕看到托夢的故事，一直認為那是文到窮路，借神仙魔力來完成故事的延續。可是，你卻真真切切地進入過我的夢。

也是夏夜，濃墨般，厚實得撥不開縫隙。我一貫酣睡，那天，卻是心神不寧，難以入眠。好不容易睡著，迷糊中，你帶著小林子向我揮揮手，走了，越走越遠，越走越模糊……

一大早，我又去學校趕早自習。辦公大樓前有些反常，平常這個時刻走廊上冷冷清清，今天卻教師扎堆，嘀嘀咕咕：林老師凌晨三點走了。恐懼，寒噤，夢魘再次襲來，玄乎？真乎？我加快腳步，逃離教師群體。

救護車將你送回河邊的小山村，我便將日歷隱藏。時間若能停步，你定能眨巴著眼睛，鏡片后，有一雙明澈的眼睛。

我和你一直搭班，行走在教書育人的路上。我脾氣急躁，班上學生搗蛋，我怒不可遏，不計后果地懲戒他們，你總是幫我溫柔地安撫學生。我從不向你道謝，你瞇著眼睛，微微一笑。

大概是教語言的原因，教英語的你喜歡和我聊文學。你的案頭上有《紅樓夢》，陳舊，毛邊。里面還夾著你手抄的《好了歌》：世人都曉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毛筆小楷，娟秀俊美。說起卡夫卡的《變形記》，格里高爾變成甲蟲，荒誕怪異，你噓唏不已——金錢侵蝕了人性。我欣喜萬分，知音難覓，鄉下工作繁重，會看書的人真少，自媒體時代，會閱讀文學的人更少。所以，我愛鉆你的房間，在書架上尋找《月亮和六個便士》《挪威的森林》《閱微草堂筆記》……我調侃地說：“你搶了我的語文飯碗，我卻不懂ABCD。”

你看書，打籃球，還喜歡捉河魚。你家出門就是河，河床石頭嶙峋，魚兒穿梭其中。大熱天，你猛地扎進水里，浪里白條，一手抓一鯉魚，冒出水面。我呼朋引伴，一群人跑來你家喝酒品魚。我美好地想著，有了你，生活將會更加精彩紛呈。然而，天有不測風云。咳嗽感冒頑固不化，你前去縣醫院檢查。檢驗單開了一張又一張，那張至關重要的檢驗單報告上，印著刺眼的字母“ca”（癌）。正月里，寒風如刀子剜肉。那兩個望而心寒的字母怎能隱瞞住一個英語過了六級的一心想考研的老師？而立之年，生命旺季，正如盛放的木槿花。可是，生命拐了大彎，竟然讓人數著日歷過，漫長的后大半生縮成短短六個月，何人能承受？你怎可以如此不負責任地拋下嬌妻弱子，老父慈母？你怎可以如此不負責任地把我們計劃暑假讀完的書籍拋到一邊？你怎可以如此不負責任地丟下教了三年的學生？他們就要中考了，他們就要展翅飛翔了，哪一個教師不希望鳥兒飛得高，飛得遠？他們拒絕英語代課教師，他們在播放你的朗讀錄音，晚自習，他們點燃了祈愿的蠟燭……

我和在贛州一附院呼吸科從醫的學生打電話，從一個醫院轉到另一個醫院。我開車送你去贛州，六十公里，無限地延伸，沒有盡頭，高速公路平坦寬敞，我真愿意不停地走下去。一切都是意料中，從醫的學生簡化了程序，結果出來，他無奈地向我搖了搖頭，我怨恨地瞪著他。你接過化驗單，塞進口袋，苦笑說：“命有定數，有一天就踏實過一天吧！”我淚眼盈盈，模糊中，你幻化成了一朵花，籬笆旁尋尋常常的木槿花。

木槿花竟是如此脆弱不堪，晨露蒸發，云霓消散，青春俶爾遠去，去了那個神秘恐懼的世界。花開花落有時盡，物是人非那何堪？深埋疼徹心扉的往事，生與死一步之遙，淡然地面對起起伏伏。外面還是喧囂的世界，溫柔地堅守，心清澈、寧靜。

又是六月，河邊木槿花掛滿枝頭。傍晚，木槿墜地，我走上前去，尋來枝頭殘花，伸手輕輕一碰，花兒脫落。托在掌心，聞了又聞，香氣很弱，只看見花瓣仿佛還在使勁地伸展。頓時，一股濃濃的情感包裹了我，我的心中還有一朵木槿花一直盛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