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楚文化是中華文明的重要組成部分。作為楚人后裔,聶華苓的文學創作與楚文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聶華苓筆下的苓子和桑青(桃紅)是華文文學世界里的“楚人”后裔,是“不服周”的“楚魂”再現。聶華苓對20世紀華人“漂泊者”的書寫是對楚文學“放逐”母題的傳承與拓展,她將20世紀華人“漂泊者”的人生困境、精神痛苦、身份焦慮的書寫推向了極致,充分彰顯出她作為楚人后裔思維奇詭、想象豐富、狂放不羈、敢為人先的精神特質。聶華苓“三生三世”的漂泊人生及其文學創作體現和弘揚的正是這種源自楚文化的中華民族的偉大精神。
關鍵詞:楚文化;聶華苓;“不服周”;漂泊者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華文文學與華語傳媒的共生態研究”(17BZW036);中南財經政法大學2019年度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團隊項目“中外文化互滲里的世界華文文學研究”
中圖分類號:I206.7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003-854X(2020)10-0090-07
聶華苓在湖北出生和成長,1949年去臺灣,1964年赴美國定居。她的《桑青與桃紅》等文學作品已成為海外華文文學的經典,在海外華文文學發展史上具有里程碑的意義和廣泛的影響。作為楚人后裔,聶華苓的文學創作與楚文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恢詭奇絕的楚文化孕育了她卓絕的才華,磨礪了她堅強的性格,養成了她博大的胸懷,培育了她創造的精神。
一、“不服周”:楚文化的精神基因及其影響
楚文化是中華文明的重要組成部分,在中華文明發展史上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楚國八百年,全盛時期的楚國北到黃河,東達東海,西至巴蜀,南抵嶺南,實為當時第一大國和強國。在戰國七雄的角逐中,楚雖被秦所滅,但所謂“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秦王朝立足未穩,僅14年之后即為楚人所破,漢朝建立。漢以后,中華文化更是海納百川、博采眾長,呈現出多元復合、交融發展的態勢。楚文化在此后兩千多年中華文化的發展過程中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楚人的始祖祝融是最早知名的天文學家和歷數學家,是火神,也是雷神,位在日神炎帝之下。楚人有拜日、敬雷、崇火、尊鳳、尚赤的風俗。在世界各民族中,把雷神奉為主神的民族屈指可數,除了東方的楚人,還有西方的希臘人和羅馬人。“一個民族的原始信仰,是這個民族在自己早期的經歷中形成的心理結構轉化成為理想模式的投影。神的性格只要降到現實的水平上來,就是人的性格。歷史告訴我們,尊崇雷神的民族——即楚人、希臘人和羅馬人,在自己民族的青春期,都有迅雷疾電般的性格,富于奮進的豪氣、開拓的膽略和創造的激情。然而,在歷史的熹微晨光中,這些民族都有艱厄困頓的經歷。”① 情況正是這樣,楚人有著漫長的流離漂泊、跋山涉水、浴血奮戰、飽嘗艱辛、受盡屈辱的成長史和立國史。正是在受輕視、被排斥、遭迫害、被放逐、被討伐的萬千磨難中,形成了楚人忍辱負重、桀驁不馴、堅毅頑強、狂放不羈、思維奇詭、勇于創新的性格基調。
在漫長的歲月里,楚人曾長時間被周王朝排斥在中原文明主體之外。第一個受封的楚君熊繹僅“封以子男之田”,并在數十年后被周昭王率軍南征,楚人因此對周王朝終于失去熱情和信心。至熊渠即位,大膽宣稱:“我蠻夷也,不與中國之號謚。”乃開拓疆土、封子為王,不再對周天子俯首聽命,仿佛要與周王室分庭抗禮。在湖北至今還流行一句特色用語:“不服周。”意即不服輸、不服氣。在熊渠之后兩百余年,又一位雄主楚莊王與之交相輝映。楚莊王不飛則已,一飛沖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在位二十三年,終于成就一世偉業,為春秋五霸之一。從熊渠到楚莊王,楚人發憤圖強,審時度勢,無視權威,敢為人先,飛則沖天、鳴則驚人的首創精神、生存智慧和發展謀略就成為了楚文化的精髓。
楚文化的精神風貌在楚文學中得到了集中體現,并深刻地影響了此后中國文學的發展。在理性精神高揚的春秋戰國時代,楚國卻因歷史、地理等原因,一直巫風濃烈,且長盛不衰,具有孕育自由奔放、想象奇偉的浪漫主義文學藝術的土壤。《老子》義理精深、想象豐富;《莊子》恢詭譎怪、“汪洋辟闔”;屈原楚辭“奇文郁起”、驚采絕艷;宋玉辭賦文采艷發、光耀千古。楚文化的特質與精髓已融入華夏文明之中,成為了中華文化寶庫中珍貴的精神遺產。
文學是傳承民族文化的重要載體,也是文化精神的集中表現。楚人性格之好強、堅韌、倔強、叛逆歷兩千余年至今不改。進入現代以來,我們從湖北籍作家聞一多、曹禺、胡風等人及其文學理論與創作中大致可以領略到典型楚人后裔的風骨和楚文化的精神。而在當代海外華文文學界,最能彰顯楚文化特質與精神的則當推旅美湖北籍作家聶華苓。
聶華苓的文學創作總體上呈現出鮮明的個性特色,具體表現為:其一,對現實人生的深切關注和鮮明的批判精神;其二,創造了獨立不倚、率真任性、大膽叛逆、自由不羈的人物典型;其三,擅長描寫和探析人物豐富而復雜的心理世界;其四,精于象征、隱喻等現代主義表現手法的運用。聶華苓文學創作個性特色的形成,從心理人格層面來說,一方面源于她少年失怙、歷經離亂、獨自闖蕩人生的經歷所養成的特立獨行、崇尚自由、愛憎分明的性格與精神;另一方面也有她初到臺灣十年、任職《自由中國》雜志時期,雷震、殷海光等一批追求民主自由的知識分子對她的影響,從他們身上,聶華苓看到的是“為人的嶙峋風骨,和做人的尊嚴”②。同為楚人后裔的殷海光當時就對不畏權威、不隨流俗的聶華苓大加贊賞。從文學文化層面的影響來說,一方面,聶華苓受以魯迅、曹禺等為代表的五四新文學的影響,創作能夠直面現實,關注困境中的小人物的生活,不僅早期小說“全是針對臺灣社會生活的‘現實而說的老實話”③,具有鮮明的批判色彩,就是后期大量運用現代主義手法創作的《桑青與桃紅》也不失強烈的現實批判精神;另一方面,畢業于中央大學外文系的聶華苓對西方文學素有研究,在開始文學創作的同時還翻譯了亨利·詹姆士的小說《德莫福夫人》,她的文學創作也深受西方現代主義文學的影響,從早期寫實小說中突出的人物心理描寫和象征手法的運用,到后期《桑青與桃紅》中采用跳躍的情節結構、塑造人格分裂的人物形象以及大量運用象征、隱喻手法,現代主義特色與精神日益凸顯。而她出生和成長的這片神奇的巴山楚水,尤其是恢詭奇絕的楚文化則是孕育聶華苓的獨特個性與文學創造的溫床。
聶華苓生在宜昌、長在武漢,青少年時代在湖北度過,講話帶有“濃重的鄂中口音”④。從小生活在繁華的武漢碼頭,先后求學于長江沿線城市和地區,“武漢、宜昌、萬縣、長壽、重慶、南京。不同的江水,不同的生活,不同的哀樂。一個個地方,逆江而上;一個個地方,順江而下——我在江上經歷了四分之一世紀的戰亂。”⑤ 這片她充滿無限深情的巴山楚水,是她成長的搖籃,也是她創作靈感的源泉。
聶華苓長期與母親相依為命,“抓尖要強”又寬仁豁達的母親對她影響甚大。聶華苓性格堅韌、倔強、執著。幼年時,她曾渴望得到白俄女人商店玻璃櫥窗里擺放著的一把彩虹小洋傘,但因她已有好幾把小洋傘了,母親不給她買,她就“一路哭回家,哭得不肯罷休”。后來,家里大宴賓客、弟弟抓周之時,三歲的聶華苓出現了:“我要抓周!”滿屋子的人全怔住了。父母終于妥協,讓她也抓桌子上的東西,但她都不要,她只要“那把彩虹小洋傘”。母親笑了:“她要的東西,非要到手不可。”⑥ 幼時的聶華苓就如此執拗,就像楚先人的“不服周”。大膽、叛逆、不服輸的性格因子一直潛伏、流淌在楚人后裔的血脈之中。這正應了一句中國民間俗語:“三歲看老。”聶華苓三歲時一心一意要“那把彩虹小洋傘”的執著和倔強在她此后“三生三世”的曲折人生歷程中都時有體現。無論戰亂年月的孤獨求學,還是《自由中國》事件后“和外界完全隔絕”中的堅守,無論與安格爾“再生緣”的曲折,還是愛荷華“國際寫作計劃”的艱辛,沒有堅毅頑強的個性,沒有倔強執著的精神,都是難以堅持到底并獲得圓滿結局的。
聶華苓的文學創作所受到的影響是多方面的,如果說五四新文學的現實主義傳統以及《自由中國》雜志文人圈子追求民主自由的氛圍與精神影響了她文學創作關注人生、同情弱小、批判現實的寫實精神與傾向;長期浸潤于西方文學則使她的文學創作從一開始就注重借鑒現代主義文學的表現手法,表現出明顯的現代主義傾向。而她早年在巴山楚水之間求學與逃難的人生體驗以及由此形成的性格特點,特別是積淀于人格心理氣質之中的楚文化基因則影響了她文學創作的思維方式、題材選擇、人物創造,使她的文學世界既充滿了現實精神,又洋溢著浪漫氣息;思維奇詭,想象奇特;人物大膽叛逆、狂放不羈。
在聞一多身上,楚文化的影響主要表現為對民族歷史文化的摯愛與自信、絢麗浪漫的詩風、熱烈憤激的情感表達方式以及決絕的戰斗姿態。在曹禺早期戲劇創作中所呈現的濃烈的悲劇色彩、灼熱的情緒、愛恨極端的人物,則彰顯出楚人的生命熱情、狂放風骨與楚文化的詭怪奇絕與浪漫精魂。在詩人兼文藝理論家胡風身上,楚文化的基因加上魯迅的影響,則鑄就了他磊落高潔的人格、高傲倔強的個性、剛正不阿的氣質、頑強不屈的精神。與這三位前輩作家相比,聶華苓因女性作家的性別差異、獨特的“三生三世”的漂泊人生以及更開闊的視野,楚文化對其文學創作的影響更突出地體現在創造了獨特的融入了作者個體生命體驗的自由叛逆的女性形象、通過對20世紀華人“漂泊者”的書寫傳承和拓展了楚文學的“放逐”母題、在堅持現實批判精神的文學創作中成功地融入了現代主義的表達技巧。
二、楚人楚魂:聶華苓筆下的人物
聶華苓的文學世界里,有兩個她精心創造的獨特人物,那就是苓子和桑青(桃紅),她們共同的特點或者說性格基調就是率直執著、大膽叛逆、自由不羈,而這種性格與聶華苓在精神氣質上又是相通的。從淵源上講,這正是桀驁不馴、堅毅頑強、狂放不羈的楚人性格基因的遺傳。在世界華文文學界,聶華苓是獨特的;在世界華文文學的人物畫廊里,苓子和桑青(桃紅)也是獨特的。她們個性鮮明、勇敢頑強、野性不馴,是華文文學世界里的“楚人”后裔,是“不服周”的“楚魂”再現。
苓子是聶華苓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失去的金鈴子》的主人公。《失去的金鈴子》是聶華苓在文壇產生較大影響的成名作。作為一部“往事追憶型”的詩化小說,它凝聚著作者青少年時代最初的人生體驗,是作者于“絕望的寂寞”中對生活意義的追尋與思考,既充滿了對楚地淳樸山鄉大自然的無限眷念,也是一次靈魂的探險。小說寫于《自由中國》事件發生后她“一生中最暗淡的時期”,孤獨寂寞中的聶華苓堅韌地完成這部小說的創作,獲得了“重新生活下去”的勇氣和力量。苓子是一個天真率直、堅韌執著、勇敢叛逆且富有冒險精神的十八歲女孩,她生活在臨近屈原故里的長江之濱。作者借苓子的成長經歷表達了對生活的感悟、對人性的思索、對生命意義的追尋。苓子的成長過程顯得“莊嚴而痛苦”,原因是她來到鄂西山村三星寨不久,就暗暗地愛上了比她年長的表舅楊尹之,而在后方傷兵醫院工作、也帶著些叛逆性格的這位年輕有為的醫生卻只把她當作有共同語言的大孩子,而和端莊美麗的山村寡婦巧姨相愛了。這樣,發生在苓子、楊尹之和巧姨之間的愛情故事就是小說描寫的重點,也是苓子成長道路上的關鍵事件。
葉維廉很喜歡《失去的金鈴子》,因此對聶華苓有很高的評價,稱她是“時下第一流的小說家”。但對小說中苓子暗戀尹之舅舅的情節,卻表示異議:“在抗日時代的中國,當時社會是一個雖曾受過現代化的洗禮而顯然尚非相當開明的時代,一個舅舅對一個侄女顯然仍是一個長輩。苓子雖然曾接受過相當多的現代教育,尹之舅舅對她來說仍然是舅舅,他們之間,無論如何應該有一道‘心理的墻。但我們的女英雄竟毫無遲疑忌諱地就走入了一個舅舅的情感之中,顯非令人折服之事。”⑦ 讀到葉維廉的評論,聶華苓立即去信與之討論,對以上觀點表示不能同意。顯然,葉維廉當時對聶華苓的了解是不充分的,他將苓子暗戀尹之舅舅的情節作為小說的缺點所作的批評也是沒有說服力的。第一,尹之舅舅并不是苓子的親舅舅,只是算起來和她的舅舅同輩分而已,在傳統的鄉村社會,這樣的稱呼是很普遍的。第二,人的心理、情感是微妙的,人性是復雜的,這和時代往往沒有太大的關系,人類很多普遍的或類似的心理、情感往往古今相通、中外一致。第三,苓子是“一個狂放、野性的女孩子。”⑧ 具有大膽叛逆的性格,其言行往往是無所顧忌的,不可以平常的女孩去度量。第四,這是小說情節,小說是以故事為基礎的,獨特的故事是優秀小說的基本條件,苓子暗戀尹之舅舅的情節就具有這種獨特性。聶華苓在給葉維廉的信中寫道:“苓子是個自由不羈、不為世俗所拘的女孩子。又受的新式教育;尹之舅舅也是‘新時代的人物,跑過很多地方。他們之間互相若有特殊感情的話,是不顧及什么的。”聶華苓甚至說,即使尹之是苓子的親舅舅,“倘若他們之間有何特別感情的話,也并不稀奇。”我們從苓子形象的創造,可以看到聶華苓思想的開放、藝術探索的大膽;我們從她的申辯,更看到了她對人的原始生命力的洞察,以及她作為具有叛逆精神的創作者所蘊藏的巨大的藝術創新的潛能。楚人“不服周”的精神基因從作者以及她創造的人物苓子身上得以充分彰顯。
對于小說人物和作者的關系,聶華苓回答說:“苓子是我嗎?不是我!她只是我創造的。但是,苓子也是我!因為我曾經年輕過。”⑨ 苓子的大膽叛逆、勇敢執著無疑是作者所欣賞和肯定的,在苓子身上顯然有著作者的精神投影。作者借苓子的口表白:“我就是這么一個執拗的人——執拗地愛,執拗地活著,執拗地追求。”這就是典型的楚人性格和精神的寫照,可視為聶華苓的“夫子自道”。
現實生活中的聶華苓正是這樣一位執著追求的勇士,她對待愛情與婚姻的態度與表現,就彰顯出她頑強執著、特立獨行的性格。聶華苓與美國詩人安格爾相識八年之后終成眷屬。其間的艱難、曲折、苦惱一言難盡,聶華苓曾被人叫做“安格爾的情人”,但聶華苓說:“我不在乎——任何事,我拿定了主意,天下人罵我,我也不在乎。”⑩ 由此可見其自由不羈、我行我素、勇敢叛逆的性格特點。當晚年喪妻的梁實秋與年輕的韓菁清的婚事遭到朋友們的普遍反對、被媒體大肆渲染、鬧得滿城風雨之時,聶華苓寫信鼓勵和支持梁實秋:“不必為外間閑言閑語所擾。” 當代女作家遲子建與年屆八十的聶華苓相識之后,留下的印象是:“她愛憎分明,愛會愛得熱烈而純真,恨也恨得鮮明而徹底。”進而感慨:“沒有哪個女人,會像她一樣,活得這么無畏、透明和光華!” 因此,《失去的金鈴子》中女主人公苓子實可視為青年聶華苓的精神自畫像,作者及其筆下的人物都是典型的楚人后裔,都有一個大膽叛逆、自由不羈的靈魂。
《桑青與桃紅》是聶華苓旅居美國之后創作的為她贏得了更高聲譽和更廣泛影響的作品,被公認為聶華苓的代表作,已成為海外華文文學經典之一。小說的主人公桑青(桃紅)十六歲時和同學史丹逃離家庭、離開湖北恩施,從此踏上人生的漂泊旅程。作為中學生的桑青是出于對父母重男輕女的不滿、對“抗戰中心”重慶的向往和對未來自由生活的憧憬離家出走的。但災難深重的時代、坎坷多艱的現實使叛逆豪爽的桑青不斷陷入人生的困境,她頑強掙扎、不斷奔逃,但總是在突圍之后,又陷入新的更大的困境。單純、叛逆的少女桑青就在反復的逃亡、長期的放逐中終至精神裂變,成為了一名無所畏懼、放蕩不羈、四處流浪、隨遇而安的蕩婦桃紅。桑青單純,桃紅世故;桑青謹慎,桃紅大膽;桑青有所顧忌,桃紅一無所懼;桑青安分守己,桃紅放浪形骸。桑青和桃紅是主人公性格的兩面,但桑青和桃紅也有一脈相承之處,那就是性格基因中的率直、叛逆、勇敢、執著和對自由生活的追求。桃紅是桑青的演變和發展,性格基因是其演變發展的條件和內因,時代環境、人生困境是其演變發展的外部力量。桑青(桃紅)是一部分20世紀華人漂泊人生和流浪心靈的縮影和象征,而桑青(桃紅)作為聶華苓筆下的獨特人物,從她穿著桃紅襯衫三角褲光腿赤腳出場、宣稱“我喜歡自由自在”開始,那種自由獨立、狂放不羈的楚文化精神就撲面而至。作為一個20世紀的“漂泊者”,桑青(桃紅)又具有超越時空、超越政治的文化意義。聶華苓對20世紀華人“漂泊者”的書寫與楚文學中的“放逐”母題也是血脈相連的。
三、“漂泊者”之歌:聶華苓對楚文學“放逐”母題的傳承與拓展
楚人的先民本是華夏的一支,生活在黃河流域。三千六百多年前,在商朝軍隊的驅逐下,被迫離開中原,向南遷徙,“辟在荊山”,“居在南鄉”,與土著融合,篳路藍縷,以啟山林,林中建國,是謂荊楚。商朝、周朝則視之為南方的蠻族,并不斷對之驅逐與征伐。因此,楚人有著漫長的流離失所、遷移漂泊的苦難史和披荊斬棘、開疆拓土的奮斗史。楚人的先民就是華夏民族大家庭中最早的放逐者。“中國文學傳統中,從遠古開始,詩經《采薇》、《東山》,楚辭《哀郢》、《離騷》,逐臣遷客,游子戍人,一直是我們詩歌中的重要人物。” 楚文學中最早唱響“放逐者”之歌的是屈原。屈原是中國文學史上第一個被長期放逐的詩人。在長期的漂泊流放生活中,屈原積聚了深厚的家國之思和深刻的生命體驗,屈原的作品就是一部放逐者的深沉悲歌。屈原兩度被放逐,第一次流放漢北,但漂泊異域、孤寂苦悶的詩人對君國故都卻一直魂牽夢繞;第二次放逐江南,歷經長江、洞庭湖、沅水、湘水等處。詩人“信而見疑,忠而被謗”,但他“正道直行”,初心不改。最后,在故國衰敗、郢都淪陷之時,自沉汨羅,以死殉國。“屈原的遭遇是中國封建時代正直的文人士子普遍經歷過的,因此,屈原的精神能夠得到廣泛的認同。……哪里有士子之不遇,哪里就有屈原的英魂,屈原精神成了安頓歷代文人士子的痛苦心靈的家園。” 司馬遷從“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報任安書》)的事件中汲取巨大的精神力量,所撰《史記》被魯迅譽為“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魯迅論屈原及《離騷》則云:戰國之世,“在韻言則有屈原起于楚,被饞放逐,乃作《離騷》。逸響偉辭,卓絕一世。……然其影響于后來之文章,乃甚或在三百篇以上。”
屈原因其漫長而艱難的放逐生涯,所作《離騷》等楚辭文學既開了中國“放逐”文學之先河,也以其悲憤深沉的情感、奇幻瑰麗的想象、驚采絕艷的文辭、自由奔放的浪漫主義精神樹立起了中國文學史上“放逐”文學的第一塊豐碑,成為后世連綿不斷的“放逐”文學作者取之不盡的精神資源。
進入20世紀以后的中國,一方面因動蕩時局、戰爭環境的影響,另一方面因門戶開放、國際交流的頻繁,移民遷徙、漂泊流浪成為普遍現象,也成為了華文文學書寫的重要主題。聶華苓因其獨特的“三生三世”的人生經歷,對20世紀中國人的“漂泊”生涯有深刻的體驗和思考,她傳承屈原楚辭“放逐”文學的精神傳統,抒寫現代中國人大陸逃難、臺灣放逐、海外漂泊的艱難人生、心靈痛苦以至人格分裂的種種情形,創造了20世紀華文世界“漂泊”文學中的最耀眼的篇章。
聶華苓說:“我是一棵樹/根在大陸/干在臺灣/枝葉在愛荷華。” 這和她早些時候自稱“我這個東西南北人”的意思一樣:她是一個漂泊者。她筆下的人物也多為漂泊者,而且對漂泊生涯有著清醒的意識和敏銳的自覺。她甚至意識到,放逐漂泊其實已不限于地理空間的遷移,更指向人的心理精神的狀態。“就是在自己的鄉土上,在自己的‘家中,人也可能自我流放、自我疏離。” 《失去的金鈴子》中的醫生楊尹之說:“我根本就是個沒有根的人,過慣了動蕩的生活,到處都是我的家,又不是我的家。”十八歲的苓子來到三斗坪之前,已有五年的流亡生涯,在宜昌三斗坪避難的大半年對她是一次“靈魂的探險”,也是她漂泊人生中的一段特殊的行程。到小說結尾時,她和母親又離開了三斗坪,開始了生命中一段新的漂泊旅程。正如苓子的母親所說:“到什么地方也沒有自己的家。”在《桑青與桃紅》的開篇,面對美國移民局的調查詢問,桑青(桃紅)說:“我是開天辟地在山谷里生出來的。女媧從山崖上扯了一枝野花向地上一揮,野花落下的地方就跳出了人。我就是那樣子跳出來的。你們是從娘胎里生出來的。我到哪兒都是個外鄉人。” 因為長期的刻骨銘心的放逐流浪,不斷被孤獨、苦悶、惶惑、恐懼所纏繞,桑青(桃紅)歷經心靈的痛苦掙扎,以至精神崩潰、人格分裂,因而有此極端的自省與憤激之言。
第三,桑青精神分裂,搖身變成桃紅,桑青與桃紅這種“一而二、二而一”的奇異構思和獨特形象創造,將20世紀華人“漂泊者”的人生困境、精神痛苦、身份焦慮的書寫推向了極致。“漂泊者”桑青(桃紅)的形象創造是聶華苓對世界華文文學的獨特貢獻,也將成為世界文學之林里的奇異風景。聶華苓的奇特構思、大膽想象,“不安分”的嘗試、不拘一格的探索,所彰顯的正是她作為楚人后裔的“愛好自由、張揚個性,維護自我權益”,“熱心向洋”,“冷眼觀世” 的精神特質。
聶華苓不僅繼承和拓展了以屈原《離騷》為代表的“放逐”文學的主題和傳統,也廣泛吸收了現代主義文學的表現手法和楚文化的多種精神養料。在《桑青與桃紅》里,中華文化尤其是楚文化的元素俯拾即是。如小說開篇桃紅跟移民局的黑先生說“你是老虎身子九個人頭”(在民間有“天上九頭鳥,地上湖北佬”的諺語),桃紅房間的墻上所涂的第一幅畫就是“刑天舞干戚”,桃紅自稱是女媧的后裔,小說第一部里流亡學生唱的是“鳳陽花鼓”,第四部里旅美華人唱的評劇是“四面楚歌”。小說開篇的刑天、女媧和作為小說結尾的跋“帝女雀填海”(精衛填海)的神話都出自楚人所編的《山海經》。勇猛的刑天、創造者女媧、堅毅執著的帝女雀,都是中國的神話英雄,是中華文化中復仇抗爭精神、堅忍不拔勇敢創造精神的象征。聶華苓“三生三世”的漂泊人生及其文學創作所體現和弘揚的正是這種源自楚文化的中華民族的偉大精神。
注釋:
① 張正明:《楚史》,湖北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第19頁。
②⑥ 聶華苓:《三生影像》,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年版,第162、44、434、9頁。
③ 聶華苓:《寫在前面》,《臺灣軼事:聶華苓短篇小說集》,北京出版社1980年版,第2、3頁。
④ 蕭乾:《湖北人聶華苓》,《聶華苓研究專集》,湖北教育出版社1990年版,第171頁。
⑤ 聶華苓:《三十年后——歸人札記》,湖北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第78頁。
⑦ 葉維廉:《評〈失去的金鈴子〉》,《臺灣現當代作家研究資料匯編·23·聶華苓》,臺灣文學館2012年版,第276頁。
⑧⑨ 聶華苓:《苓子是我嗎?》,《失去的金鈴子》,人民文學出版社1980年版,第207、210、209頁。
⑩ 聶華苓:《美麗的苦惱》,《楓落小樓冷》,江蘇文藝出版社2008年版,第21頁。
遲子建:《一個人和三個時代》,《臺灣現當代作家研究資料匯編·23·聶華苓》,臺灣文學館2012年版,第118—119頁。
白先勇:《世紀性的漂泊者——重讀〈桑青與桃紅〉》,《臺灣現當代作家研究資料匯編·23·聶華苓》,臺灣文學館2012年版,第292頁。
袁行霈主編:《中國文學史》第1卷,高等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第123頁。
魯迅:《漢文學史綱要》,《魯迅全集》第9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370頁。
聶華苓:《桑青與桃紅·新版后記》,《桑青與桃紅》,春風文藝出版社1990年版,第262頁。
聶華苓:《桑青與桃紅》,春風文藝出版社1990年版,第5頁。
聶華苓:《寄母親(第一封信)》,《最美麗的顏色——聶華苓自傳》,江蘇文藝出版社2000年版,第70頁。
聶華苓:《臺灣軼事:聶華苓短篇小說集》,北京出版社1980年版,第109頁。
聶華苓:《浪子的悲歌(前言)》,《桑青與桃紅》,中國青年出版社1980年版,第1頁。
白先勇:《流浪的中國人——臺灣小說的放逐主題》,《聶華苓研究專集》,湖北教育出版社1990年版,第510、510頁。
李歐梵:《重畫〈桑青與桃紅〉的地圖》,《臺灣現當代作家研究資料匯編·23·聶華苓》,臺灣文學館2012年版,第300頁。
少君:《漂泊的奧義》,中國戲劇出版社2003年版,第192頁。
姚嘉為:《放眼世界文學心——專訪聶華苓》,《臺灣現當代作家研究資料匯編·23·聶華苓》,臺灣文學館2012年版,第160頁。
劉玉堂、劉保昌:《荊楚文學》,武漢出版社2018年版,第8頁。
作者簡介:胡德才,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新聞與文化傳播學院教授,湖北武漢,430073。
(責任編輯 ?劉保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