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外二首）

從落紅一樣飄落的杜鵑聲里

我的鄉愁在暮春時節醒來：

柳樹在白閃閃的水邊彎下腰

鴨子嘎嘎叫著，水面上魚兒“撲棱”一聲躍起

父親扛著一把鐵鍬沿田埂走著

剛插過秧苗的水田上，白鷺飛旋

早晨的露水打濕了他卷起的褲腳

踩在青草上咝咝的腳步聲不時驚起

一只白鷺在父親和天空的寂靜之間飛旋

給村落和農事打上生動的標點

這是回憶的溫柔之時。

我看見我的國家是種子做的，在田野里長

滿綠色的風;

我看見我的心是眼淚做的，又流成江河。

我捏筆的手指縫里還緊緊攥著

水田里紫色、溫軟而肥沃的泥巴

有一天我也會躺進故鄉的厚土里

為我的夢想和無依無靠尋求庇護

鄉愁絕句

細雨梳理著青草的長發，春深矣。

鄉愁站在海棠花枝上，緩緩開著

童年留給我一罐過期的雪梨罐頭

看上去很美，卻不能品嘗

祖先們坐在林間墓地前，正聽風吟

竹露微響，輕動空空的人生節奏

我蛻下的身影，常青藤般搖曳在墻上

幾朵杏花爬過墻來，天人俱靜

故 園

天空靜得像沒有一絲沉渣的心。

炊煙飄蕩在早晨發藍的屋瓦上面

傾斜的白雨里，戴著竹笠的婦女

彎腰在響著布谷叫聲的土地里勞作

祖先們睡在累累的松柏叢里

一只烏鴉翅膀閃閃，披著解脫的顏色

白云深處的寺院里，斷續的鐘聲

在山巒中回響，仿佛懺悔、困倦和哭泣

遠遠看上去，村落好像跪在天空下

祈禱著暖風、時雨，泛起金光的稻子

一縷糞肥的氣味掠過水田的明鏡

農民們身影的黑炭，肥沃了田壟的蛙聲

一代代人是這么活過來的，清明的黃昏

祖先們的靈魂在油燈下慘白地顯身

口渴時，我已飲下老井之水：

水里藍色的悲痛和童年的甘美

→ 徐春芳，1976年生于安徽省望江縣，現居蕪湖。作品被譯介至意大利、羅馬尼亞、泰國、印度、黎巴嫩等國家。已出版詩集《雅歌》《頌歌》，散文集《風從故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