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山，那汪潭（外一首）

在心中建一座塔

不如在胸中

藏一座山，蓄一汪潭

這些年，眼見一座座塔

折斷了，沒有旗桿的大旗

像一片烏云，風(fēng)吹出漣漪

此后，

我將一座山當(dāng)作一座塔

用一汪潭投射塔的影子

山上林木幽盛，潭水清泠

月色里打磨塔尖與鋒刃

在峻峭處刻下

極簡的漢字

胸中掩埋鳥鳴與灰燼

那是一場山林大火的廢墟

是潭底一年又一年重疊的枯葉

我的頹廢，我一遍一遍地

自我責(zé)備

我有清泉，有大海完整的源頭

洗凈提著我的白骨，洗凈

一塊塊石頭的銹蝕。

手提一把月光之斧，終年砍伐

我植下的桂木

我在夢中造訪父親與李白

我親手壘起的墳塋。

他倆都在那座山上

他倆的魂魄都臥在潭心

江南的香樟

在江南的日子是快樂的。

這種快樂很直接，可能是云影

越過自己，投射在叢林上。

也可能是陽光長長的斜射，

遠處山頂明亮。

我的快樂，簡單，隨時隨地。

那些偶發(fā)的現(xiàn)象，每每讓我

煩亂的心思平復(fù)下來，像一陣風(fēng)

晃過香樟林，喧響那么短促

熱愛植物是否意味著我的老去

是否顯現(xiàn)對一種生命的恒常

以及旺盛、輪回的迷戀？

在一株香樟樹前徘徊或佇立

是在找回前世的形態(tài)嗎？

注目村頭巷尾散布的，或山間

小面積聚立的香樟?xí)r，為什么

讓我激動如溪水

激動如溪水撞擊亂石

面對任意一株香樟樹

我都視為可抱頭痛哭的同類。

就那么兀自立著

不見山外所有的演變

也忘記曾經(jīng)的雷暴

幾百年不問紅塵事

以香氣驅(qū)蟲、避邪

做一個質(zhì)地堅實的父親

樹冠如傘，蔭庇后代

體內(nèi)有致密的紋路

有一寸一寸抵制的疼痛

也有緩慢擴張的疆土

→ 吳少東，安徽合肥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作品散見于《詩刊》《人民文學(xué)》《十月》《中國作家》《人民日報》《新華文摘》等報刊，有作品入選《新中國70年優(yōu)秀文學(xué)作品文庫·詩歌卷》《中外現(xiàn)代詩歌精選》等幾十種選本，曾獲2015年“中國實力詩人獎”、中國2018年度十佳詩人獎等多項詩歌獎，有多首詩被譯成英、法、韓等國文字交流或譜曲傳唱。著有詩集《燦爛的孤獨》《立夏書》《萬物的動靜》，地理隨筆《最美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