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的土地（組詩）

成穎

在厚厚的積雪上

人間需要多少雪，才能照亮

故鄉的路

茫茫黑夜，我一直尋找

自身的那片晶瑩

我能想象出，它們白頭的樣子

只幾聲犬吠

就能把夜色搬空的燈火，喚回家

把忘了的路，喚回家

一些溫暖的光影

正從看不見黑夜的盡頭，飄過來

而在今晚

越下越白的雪中，回家的路

比我生命長了許多

在那里，白雪像一件夜行的緇衣

須與之為伴

才能穿越歸途，穿越

生與死亡

父親的秧田

栽秧的人直起了腰，田埂邊

草叢卑微

有陽光不斷躍出水面

一條彎曲的河，在遠方沉默著

沉默是村口的老人

無名的墳，身披荒草的影子

和一片干凈的云

父親在塵土里，守著

與村莊、往事和稀少的牛羊群

擁擠在一起

十年來百年來，它們

經過了，我血肉最深處的地方

經過在后退中

一直前進的父親的秧田

晚霞，輕輕吹拂著秧苗

而栽秧的人，正用最后的力氣

想拔出自己的雙腿

安靜的土地

正午的風，緩緩地從竹籬笆的

另一側吹過來

穿過四季無聲的庭院

陽光，正飄落在曬太陽

老人的身體上

在故鄉，沒有什么可以被打擾

路旁的柳樹葉

因風的緣故，而微微下沉

只有生活在這里的人

才配得上，這一片土地的安靜

比如今天，那個

身上覆蓋著

一層薄薄鳥鳴的，初生的嬰兒

那只小狗的吠

因安靜，也有了家鄉的方言

這里，走路的聲音很小

都把安靜，讓給了溪水和土地

讓給了打盹的老人

春天的雨水

我俯下低矮的身子

讓歸來的雨，一遍遍地淋濕

不用看就知道

小麥返青了，用凈水灌滿自己

我敬重它們

哪怕是一滴來自春天的雨

草木，就溫柔起來

像蝴蝶們在水面，升起了光芒

成了它們歌唱的

姿勢和生命

有如人的魂魄之水，穿過

所有春天的背景

這時，風起波紋

舊日的墻壁，爬著細小的草木

我體內的

雨，突然流于紙上

在詩的末端，陪我哼著

故鄉的謠曲

→ 成 穎，筆名兵戈戈，現居馬鞍山。作品見于《詩刊》《詩歌月刊》《詩選刊》《草堂》《中國詩歌》《揚子江詩刊》等刊物。獲《詩選刊》2017度優秀詩人獎，《現代青年》2018年度十佳詩人。著有詩集《只有寂靜是溫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