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 莊

白慶國

一把鋤在夜里休息的時候也會走動

農閑季節

一把鋤在夜里也不會閑著

它會慢慢走動

走到窗子前

看見你休息

它會轉身回去

把要說的話咽回去

我不知道一把鋤

有那么多要說的話

白天我們在土地上說的已經夠累了

也夠多了

夜晚它一定想到

我們還有沒說出的話，遺漏的話

關于土地的

或關于王二媳婦的

我和一把鋤并排的時候

像兩個兄弟

我躺下，它站立的時候

像一個結結實實的“丁”字

早 晨

陽光普照大地

萬物復蘇

遠行的人重新穿上鞋子

踏上征程

農人拾掇好農具

架著牛車來到田野

繼續昨日的耕田

他的車旁跟著一只小黑狗

一群兒童，身背書包

向學校走去

旗桿上的紅旗迎風招展

在早晨的霞光里更加鮮艷

他們是一群快樂的孩子

心中裝著祖國

他們就是早晨

就是霞光

他們就是我們的一個夢

打 麥 子

今晚打麥子

這是父親的計劃

他早早在麥場中央

豎了一根木桿

掛上了一盞燈泡

燈泡亮起來

周圍更加顯得黑暗

在東南角

那堆麥個子

我們把它稱為小山

因為村莊里再也沒有高過它的東西了

燈下父親戴上了口罩與草帽

只露著雙眼的父親

一點也不像父親

他走向打麥機的塞口

我和母親學父親的樣子

也戴上了口罩

我們手里各握一把鐵叉子

妹妹不但戴了口罩

還用紅紗巾把頭包裹了

弟弟已經有了睡意

他在麥個子壘成的床上睡去

八點鐘我們將正式開始

我們將一直干到黎明

那個黑黑的家伙

在場院中央已等得不耐煩了

我看了一眼那盞光芒四射的燈泡

它的周圍已經聚集了前來參戰的蚊蟲

媽媽我愿意做一個守夜人

小腳的母親

你走路的姿勢難看極了

母親你坐在木頭上休息

我愿做一個守夜人

請告訴我

都在哪里放香

我會和你一樣真誠

我會像干凈的小溪

把快樂和安寧灑滿樹林和山崗

媽媽了解我了嗎

我就是明年的村莊守夜人

我會像父親一樣真誠

守候鄉民的平安

媽媽跟著你來到田野

這是我們的田野

在這里我們種植，放鴨子

制繭，抬頭仰望我們的天空

從不撒網

也不點金

有時給妹妹采幾朵小花

那些不知道疼痛的花朵

折斷了也不知道哭啼

媽媽，我們在田野上

一前一后

有時你在前我在后

像兩個檢查傷員的士兵

警惕而又擔心

我的房子

我的房子在村莊的南面

天空只要有陽光

它就在陽光的照耀里生輝

我在房子里喝水

踱步，看書，寫字

打開窗子就能看到田野

看到天空中飛翔的鴿子

如果是陰雨天

那些鴿子就收緊了羽毛

縮著腦袋在石瓦上面群聚

而我有時也是這樣

膽怯，自卑

把體內的肌肉收緊

還好有那么厚的墻

和一扇忠厚的窗子

走在一座舊村莊里

舊的街道

舊的房屋

舊的炊煙

舊的對話

走在一座舊的村莊里

仿佛走在我的童年里

伙伴們離我而去

只有影子在我眼前晃動

舊的雞在舊的石碾上

啄食新鮮的糧食

舊的風吹得它羽毛直立

走在一條舊的街道上

我沒有笑意

只有沉思

我多么希望

從胡同口

突然跑出一個孩子

那孩子正是我

站在我眼前

彼此凝視

奇怪時間的魔力

只有土地是新的

鳥叫是新的

雨水是新的

小孩的尿不濕是新的

在村子的西南角

是一個外來戶

他們來自哪里

山上，城市，還是來自另一座村莊

他們可惜一座村莊

沒人住就會變老

就這樣選擇了一處房屋

長久居住

他們喜歡這里

并帶來了電子設備

他們像從前的人一樣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們感覺到只有生育

才是一座村莊的活力

他們不停地生

從不放過一次機會

現在他們已有八個孩子

在村莊里亂跑

捉迷藏

我來到的時候

他們圍著我

像觀看外星人

我們彼此陌生

但我高興

高興這里重新生活了一群新人

布 匹

用棉花織成的布

放在三月的炕頭

布的光盈滿了房間

母親到哪里去了

孤獨的布，飽滿的布

漿水侵染的布

解開門簾，我獨自享受

房間里空無一人，我獨自享受

我們的布匹，母親的布匹

做鞋，做襪，做衣服

母親你到底去了哪里

我獨自抱起布匹

抱起如獅毛的布匹

擦拭我的臉頰

我的臉此時一定桃紅

一列列火車只是穿過田野而永不停留

一列列火車只是穿過田野而永不停留

這是它的潛規則

我們無法理解

火車呼嘯著穿過河道

穿過楊樹，穿過春天

穿過我們，但不停留

留下了震動和影像

很快就消失了

留下了鐵軌

鐵軌，鐵軌

很久，很長，通向遠方

遠方有親人和另一個村莊

而我們只記住了眼前的這一截

又一列火車呼嘯而來

帶著遠方陌生的氣息

這時我看見有一個人

隔著窗戶向我們瞭望

他一定想到了，我們這里

與他們那里一模一樣

關于土地的，人類的，莊稼的

故事，不然

他不會那么上心地讓我看見

我多么希望有一列火車

突然沒油了或停電了

停在了田野上

此時田野綠色正濃

恰巧有一列綠皮火車停在這里，不動

是一個立體的綠色

一定漂亮極了

我期望有這么一天

最好是在春天里

許多的鳥誤以為是一架綠色的山峰

向它飛過去

母親小心地說

母親小心地穿過堂屋

來到我跟前

說起父親的失敗

母親

好像終于找到了證據

母親眼睛里

重新燃起新生活的一絲希望

她說他徹底失敗了

他希望的火焰變得絕望

最后漸漸熄滅

我腦海里立刻出現了

一張坐在農具旁的臉

扭曲，歪斜

像祖父中風時的臉

其實在父母多年的戰爭中

我并不希望看到某一方以失敗告終

我希望看到他們以和解的方式達成共識

這樣我們就有一個安全的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