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五首

葉玉琳

漢陶神燈

你好，親愛的隱者

請允許我側耳傾聽

古老的時間怎樣為你加持

締結成一個有趣的靈魂

無數個風雨交加的夜晚

詞語蟄伏，人跡縹緲

你的左手是古剎，右肩是石灣

大地不曾顛覆的一切過往

你替它取一瓢飲

美在這里靜止，美正在旋開

眼眸中的愛與仁慈

古意快哉，貫穿山河

良馬馳騁，草木深秋

仿佛有一道神諭

指向一門古老的技藝

讓人置身其中

千回百轉，吐故納新

哦，誰是你光中的孩子

被深藏的軌跡

那么長，那么清亮

在不斷堆砌的黎明中

與熊熊燃燒的泥與火

相互烘托，彼此照應

當星光淺淡，歲月騰空

有些背影是用來仰望的

有些榮耀陷入永久的孤寂

我慶幸還能踩著遠去的鼓點

替你找回身體里的余光

以此驕傲地站立人間

宛如絕塵的花瓣

（選自《詩刊》2019 年10 期下半月刊）

賣水果的老婦人

她破舊的單車在夜燈下緩緩移動

此時街上行人如豆，巷陌如絲

她輕輕地吆喝

隨時要叩動最深的暮色

這些好脾氣的小兒女

左一個，右一個

在季節的辭令之外

跟隨她顛簸

染上了哮喘和風濕

可今夜芬芳

它們都為同一個親人

小小的野心聚攏著

又突然散開

快樂成為生活的主角

我相信都有同一顆心

在暗中吸吮，雨中的甜蜜

被一群路過的螞蟻看見

然后是一小塊天空

和最早醒來的海洋——

在它們面前

我搬動大的，醞釀新的

明天是幸福的

我的悲傷微不足道

懸崖邊的蘋果樹

一場雨，讓一棵樹病得不輕

大地迂回輾轉

抽不出完整的葉脈愛撫

它在人間只有三日

它突然提前一天

離開了自己的軀體

落地的聲音壓倒一切

它不要淚水

也無需誰的憐憫

曾經明媚的人間

此時盛滿虛情假意

它不怕低處飲霜，高處蹈雪

只相信泥土

還給她一個完美結局

相信來生有你

如天空淡定，星子般閃亮

手握一冊經卷

在春風中相攜相伴

神諭之光如林中蜂蜜

隨時調和著不可知的命運

誰在千里之外撫琴

紅塵喚醒眉心的清澈

暮色蒼茫，看它換上一襲薄縷

帶走秋天分杈的影子

環 城 河

天色越來越暗

一些污垢永遠沉到了水里

剩下的一部分隨流水漂浮

像離群索居的人

正經歷內心的折磨

一群人在河邊讀書看報，生兒育女

預備用一生的余光

填滿生活的記事本

河水清淺，續一些快活與天真

也添一些落寞與憂愁

一些人剛開始還能跟上水流的速度

走著走著就突然消失，音訊全無

誰還能跟在星星的后面

替它戀愛和奔跑。回旋的風

總能準確摸到足夠的理智和熱情

作為活著的證據

它準備用云和沙礫

給未來寫長長的信

到河邊分發

誰要為往后余生致歉——

這樣陌生的景致

從前為一條條支流所消解

現在蜷伏在腳下

中間隔一道緊閉的閘門

給病中的母親

我多想給你

一個灶臺，一張圍桌

一天，兩天……

想念的日子里

這個屋子黑黑黢黢的

且過于寬大，像是摸不到邊沿

我多想給你廊上明媚的陽光

檐下稀疏的雨

和調皮的孩子們的往事

他們是你最驕傲的話題

你甚至準備帶到土里

倘若我能給你無限多的光陰

我要用它購買蘋果、好貼、棉布衣裳

青蔥、豆腐、花瓶菜

一切可愛的，明亮樸實的

我們的生活中不能沒有這些

我像奔赴一場婚禮

來到你面前

把一生的牽掛和愧疚全部送給你

你給過我贊美

那不切實際的東西

我曾經對它產生依賴

更多的是給我忠告

我卻把它丟開

現在我要回來重新找尋

盡管旅途顛簸

一切都可能因為我的遲到而散落

我只請求你

能有力量聽我再說一遍

我們不會再分開了

為了這世界上最單一的愿望

我愿意付出自己

（以上選自《鴨綠江》2020 年1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