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圍裙小豬

夏眠

1

剛入學時，我收到的第一份禮物不是鉛筆盒，不是書包，而是一個儲蓄罐，那是一只肥胖的圍著圍裙的瓷器小豬，鼓著肚子對我咧嘴笑。媽媽告訴我這叫作儲蓄罐，我可以把平時積攢下來的零花錢放在里面。爸爸告訴我這叫作許愿瓶，我只要不停地往里面投幣，有一天就能用它實現自己的愿望。

那只圍裙小豬就放在我的床頭，每次往小小的投幣孔里投錢時，我都會帶著虔誠的心情，聽硬幣噗通落下的聲音，心里就有一層層滿足感緩緩膨脹。

我的愿望越來越沉，等到小豬肚子里的硬幣都漫到后腦勺的投幣孔時，我開始認真思考要拿它實現什么樣的愿望。最后，我決定給爸爸準備一份生日禮物。我抱著小豬儲蓄罐來到了銀行，需要踮起腳才能看清柜面的我，依稀記得銀行柜員是一個年輕、和善的大哥哥。

“我要換成一張整錢！”我一邊說，一邊舉起小豬儲蓄罐，眼睜睜地看著它被大哥哥收了進去。接著，我聽到呼啦啦的硬幣聲，我努力扒拉著柜面的大理石，看著硬幣一個個被卡在硬幣槽里，最后大哥哥給了我一張整錢。

我小心翼翼地把那張整錢揣在懷里，直奔城市中心的百貨大樓。

那是我第一次用圍裙小豬實現我的愿望。我買了一盒傳說中能立即改善睡眠的保健品，那時的我并不知道保健品是什么，只知道它能讓失眠的爸爸安睡。

那一天，我回家的步伐格外精神，氣勢好像身后跟著千軍萬馬，仿佛這一天全世界的舞臺燈光都打在我身上。

我不記得爸爸當時的反應，只記得他一直保留著空瓶子很久很久，嫉妒的媽媽因為這事兒念叨了爸爸大半年。

2

升入中學后，互相贈送禮物變成了墨守的規則。我入學的學校以外語見長，學校想盡辦法地豐富我們的課余生活，其中最有趣的便是舉辦節日慶典，無論是英語節、游園節，還是新年班會，我們都會把教室的課桌椅排成一個扇形，把禮物和食物堆在中間。

每次挑禮物，我都會花費好一番心思。第一次過節，我挑了一個自己中意很久的文具盒，透明的白色、細膩的手感，我還特意讓店員細細包裝了一番，棕色的紙面配上紅色的緞帶。

可當我回到教室時才發現，比起地上放著的五顏六色，甚至帶著亮粉包裝的禮物，我的禮物太普通了。我有些灰心，默默地蹲下身，把禮物放在角落里。

我趴在桌子上，回想起被我放在書架上的圍裙小豬，閉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禱。

學號是1的同學上去了，他從紙堆里抽出一張白紙——15號，剛好是兩個整天互懟的同學，一臉不情愿怎么是你的模樣。我也跟著大家一起笑著起哄，笑著笑著，我的眼光就落到了它的身上。

我收到的禮物是班長準備的，拆開包裝，是一串非常精美的風鈴，當我提起它的時候，全班都發出了輕微的贊嘆聲。我忽然變得慌張起來，因為比起這份精美的禮物，我準備的禮物是那樣普通，那樣的不出挑，甚至可以說簡陋。要是時間可以暫停該有多好，我可以沖到店里挑選一份更昂貴、更拿得出手的禮物，然而時間不會理會我的祈禱。

我伸手隨便抓了一張紙片，打開一看：28號。

我心里一沉，喊出了學號。同學聽到之后走上前來，我默默地蹲下身，從角落里拿出我的禮物，塞到他的手心。

同學安靜利索地剝掉了包裝，我全程都不敢抬頭，一直盯著落在地面上的紅色緞帶。

“謝謝，祝你節日快樂。”他的祝福停在了我的面前。

“也祝你節日快樂。”我迅速地抬頭笑了笑，飛似的逃回到座位。我趴在桌子上，抬起頭，看著他抽下一份的禮物，而他的手邊，就放著我挑選了很久的文具盒。

3

從此以后，圍裙小豬受到了冷落，我再也沒有往它肚子里投幣。隨著年齡的增長，擁有手機、擁有自己銀行賬戶的我，也徹底忘記了圍裙小豬。

生日會后，我一份份地拆著禮物，一旁路過的媽媽嘖嘖驚嘆。我摸了摸香水上的許愿精靈，糖果味的香味充斥著我的鼻腔。許愿精靈，好熟悉的名字。我把所有的禮物都安排妥當，過了今天，我就要給朋友準備禮物了，畢竟她來參加了我的生日會。

不知從何時起，這樣的事情霸占了我整個生活。我幾乎每個星期都會去店里、去網上挑選合適的禮物。合適，原本溫柔細膩的一個詞匯，我卻逐漸感到了它的恐怖。

我始終倔強地相信，禮物要對等。可是，我不知道為什么我挑選的禮物越來越貴，好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繩子在牽引著它。

我的零花錢漸漸見底了，我只能變著法兒地問爸爸媽媽要錢。即便如此，窟窿還是越來越大，直到我發現，我根本沒有辦法參加我最好朋友的生日會。

爸爸并未責怪我，而是帶我去商場選了禮物。在回去的車上，爸爸聽我說了所有的一切，他的手指輕輕敲打著方向盤。

等紅燈時，爸爸摸了摸我的頭，說：“囡，你還記得那個圍裙小豬存錢罐嗎？”

爸爸的臉上盡是溫柔的笑容，說：“你三年級的時候，用它給爸爸買了一瓶保健品，這是爸爸收到過的最好的禮物。爸爸從來不想知道它的價格，因為是你送的，所以它的價格是沒有意義的。你懂嗎？”

“我懂，可是，我只是想給朋友對等的禮物。”

“對等，是感情的對等，不是價格的對等。因為你送的禮物不夠貴重就輕視你，那她便不能成為你的朋友，只能成為錢的朋友。”

“爸爸，可是我……”

爸爸把手放在了膝蓋上的禮物盒上，說：“爸爸給你買這個禮物，是不希望你明天空手而去，你也是有自尊的人，只是呢，如果你告訴她，昂貴的禮物你負擔不起，她一定不會怪你，因為她是你最好的朋友。”

4

翌日，我成了最后一個離開晶晶家的人。晶晶還來不及拆禮物，就急匆匆地跑來送我到車站。路燈把我倆的身影拉得很長。我猶豫著，還是向晶晶開了口。

晶晶睜大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看著我，說：“沒錢你買那么貴的禮物干嗎？量力而行啊！小說里還有人送樓、送游艇，你學不學啊！”

晶晶好像機關槍一樣噼噼啪啪地數落我，直到公交車來了才罷休，最后大力地拍了拍我的包，并把我推上了車。我忽然在公交車上哭了起來，又笑得像個傻子。原來一切驚慌失措，都是我一個人的胡思亂想。

回家后，我又翻出了我的圍裙小豬，盡管它缺了一只耳朵，我還是把它當作最好的陪伴放在我的床頭，放在最靠近我的位置。

每當我熄燈入眠，它就會陪著我，它可不是什么圍裙小豬，也不是什么罐，它是我的許愿瓶，我最最寶貴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