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煙火氣， 最撫凡人心

袁秋茜

傍晚時分，我拉著行李箱從地鐵口走出來，等著紅燈變綠，穿過車來人往的馬路，走到大巴車的等候點。日落不見天色未黑，有不知名的鳥雀在低翔，遠遠近近的高樓大廈亮著明暗的燈……這是上海最尋常的街角可看到的景色。

在我等待的馬路邊，生長了幾株薔薇，粉色的薔薇迎風微晃，它們讓尋常的暮色變得活色生香。每當看到薔薇，我便會不由自主地想到“水晶簾動微風起，滿架薔薇一院香”，這是我喜歡多年的詩句，也是我向往的理想生活。可是，生活何時才能如詩一樣呢？

自2016年我來到上海第六人民醫院實習，到后來畢業留院工作，再到現在換行業進入公司奮斗，我在上海這座城市已然待了四年。這四年里，有喜有悲，有許多不為人知，我那稚嫩無所畏懼的校園面孔，也變得成熟和謹小慎微，社會的歷練讓我身上有了無形的殼，既保護了我，又束縛了我。

看著天空的顏色越來越深，大巴車遲遲未來，我緊握著行李箱的拉桿，翹首等待著。近來的諸多事情，讓我成為一只倦鳥，無力飛往遠方，只想回家。收拾東西時，我把這些年發表過文章的雜志和出租屋里的書放進了箱子，衣服只帶了一件。城市繁華萬千，帶給我心靈安寧的只有文字，這些年我未攢下錢財，能帶回家的只有文字。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我眼里的生活那么真真切切，讓人身心俱疲，又讓人打起精神與之頑強對抗。我用力地將行李箱抬進大巴車，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四年來，我常常坐著這輛大巴車從上海回到小鎮，車上皆是家鄉人，他們說著熟悉的家鄉話，讓我知曉有許多人和我一樣，帶著希望而來，帶著疲憊而歸。他們中有農民工，有公司職員，有求學的年輕人……無論是否相識，大家上了車就知道是同一方水土的人，便會互相打聽著各自在城市做些什么，為什么回家，之后是否還會回到這個城市。

以往，我上車后便會閉上眼睛睡覺，漫漫夜路，實屬無聊。然而這一次，我卻無法入睡，望著窗外，看著大巴車跨江過省。經過蘇通大橋時，江邊兩岸綿延著的路燈十分輝煌，放眼望去，萬家燈火如同天上的繁星在閃爍，竟讓我落淚了。這幾年我途經了許多美麗的景色，為何只有這江邊的燈火讓我動情了呢？

往事如黑白電影，一幕幕在腦海中放映。在醫院實習的時候，沒有節假日，有一陣子牙痛得厲害，為了節省醫藥費，我每周請假回老家看醫生。一個人忍著牙痛，坐著這輛晚班車回家。那時，江邊的燈光如同幼時媽媽唱的搖籃曲縹緲而來，撫慰著我的心。后來，在醫院上班，見到了太多的死亡和痛苦，在我無力抵抗那些悲痛之時，我會乘上這輛晚班車回家。那時，江邊的燈光化作大冰筆下的“星光不問趕路人，時光不負有心人”，不斷激勵著我。

而今，我坐在這輛再熟悉不過的大巴車上，望著江水，望著燈火，默默流淚。四年的光陰轉瞬即逝，我總是一個人坐車回去，一個人體會著疼痛和艱辛，總想著越努力，離夢想就越近，總期待著萬家燈火總有一盞為我而亮。可有些事呢，偏偏事與愿違，我沒有摘到夢想的鮮花，卻在孤獨的旅程中遍體鱗傷。我知道，沒有人活得很容易，這江邊的燈火被賦予的意義，只有自己明白。

大巴車停在小鎮的街頭時，接近零點。我下了車，四處空無一人，唯有賓館和KTV的燈還亮著。晚風涼涼，我等待著媽媽來接我。未過許久，媽媽從夜色中出現，她接過我的行李箱，從電動車的后備箱中取出一件外套讓我穿上，給了我回家的溫暖。一路上，媽媽講述著家中發生的事情，詢問我在上海的生活，用她的溫柔和體貼照亮了那條回家的小路。

到家后，媽媽倒了一杯熱水讓我邊喝邊休息，自己則拿出包好的餃子下進沸水中。不一會兒，餃子熟了，她盛進碗里，并為我調制好醬料，端到我面前。熱乎乎的餃子，香噴噴的味道，讓饑腸轆轆的我吃得很香。媽媽在一旁陪著我，眼神里既有滿足又有心疼，只是她如外面的星光，從不過問，努力盡自己所能陪伴著。

我為何會望著江邊的燈光落淚？我想，正是因為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吧。在城市里奔忙，吃過無數外賣，唯有回到家，媽媽親自下的一碗餃子給了我溫暖和愛。繁華退卻，最終是人間的煙火氣，撫慰了我疲倦的身心，讓我相信終有一盞燈火屬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