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新

我不清楚父母如何做的那個決定,但清楚那個決定做得有多難。白發(fā)蒼蒼慈眉善目的老丁,只要說起記憶中的傷心事,總忘不了拿這件事開頭。
喂了好幾個月的年豬被父母賣了,所得的錢全交給了我。一路給狗娃吃好喝好,坐車到盡可能遠的地方,你就……一個回來算了。父親咬牙叮囑我。
父親的話像大書法家寫字,留了一長溜空白。
可二十三歲的我,完全懂得那空白處的意思。
走出家門時,太陽還沒升起,父母在給生產(chǎn)隊干活。每天晚上胡摔亂打,使弟弟的狀況看起來很差,可聽我說要帶他坐火車、吃長面,他仍是高興得不得了,乖乖隨我擠上了進縣城的班車。
想吃哈,只管說。我對弟弟鄭重承諾。
首先想吃的是臊子面。弟弟當然不會說臊子面,可走出縣城車站,被那濃烈撲鼻的香味吸引,看見飯店里大吃大喝的顧客,弟弟便叫著嚷著要進去。
四兩糧票,六角錢。給弟弟買了兩碗面。
弟弟趴在桌上盡情享受的時候,我陪在旁邊啃黑谷干餅。父母說給弟弟吃好喝好,沒說給我吃好喝好。我清楚二兩糧票三角錢的一碗面,對家里意味著什么,于是心甘情愿地啃黑谷干餅。
弟弟的吃相、弟弟的模樣,引起了顧客的厭煩。端了飯碗的他們,無不躲開弟弟坐的桌子。個別剛進店門買飯的,掃一眼弟弟,嫌惡地躲了出去。很快,穿白衣的服務員過來,催我們趕快離開。
等弟弟喝完最后一點湯水,我領他坐上了去省城的班車。
眼看到了數(shù)九寒天,弟弟穿了母親縫補得很厚實的棉衣,兩碗熱騰騰的臊子面吃得他滿頭大汗,癡傻的樣子越發(fā)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