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

姜涵琦

終于坐上了回外公外婆家的車，我托腮望著窗外，不禁想起上次經過這條路時，兩旁光禿禿的樹木枝干上還壓著尚未融化的積雪，而如今卻已然一片春和景明。

鄉下小路居多，母親的車子拐了好幾個彎才扭進外婆家門前的小胡同。車剛停穩，我便迫不及待奔向了早已為我打開多時的大門。

映入眼簾的一切還是那么熟悉，正對大門的八仙桌上照例放著外公的煙灰缸，里面橫七豎八地插著幾根煙屁股。可煙灰缸的主人卻不在場，我急忙扭頭問道：“外婆，外公呢？”外婆見我著急的模樣，卻更加不緊不慢，一邊清理煙灰缸，一邊慢悠悠回答道：“他去魚塘上了。”看著我略顯失落的表情，外婆笑道：“他去給你捕魚了！

自小我便是吃著外公外婆家的魚、雞、鵝、蔬菜長大的，營養有了保證，自然有了令人羨慕的身高。而說起這些營養的來源，外公定是功不可沒的。平日里，外公總是悉心照看魚塘，為了保證他心愛的寶貝外孫女吃到品質最好的魚，就連晚上也是睡在魚塘的。想到這，我心頭一暖，回憶涌上心頭，將我卷入了時間軸中。

外公素日不愛多語，每當我回家高興地與他相擁時，他也只是笑笑，露出嘴里的兩排黃牙，臉上的皺紋顯得更深，像一刀一刀刻在了蠟黃的紙上似的。也是因這種不善表達的性格，外公只知不停地捕魚捕蝦喂雞喂鴨，好讓我回家時，又可以將冰箱塞個滿滿當。

外公雖然話少，但卻是他們那個年代的知識分子，村里少有的高中生。外公不僅聰明勤奮而且為人正直，也許正因如此，他的朋友很多。每逢捕魚時節，外公還未開口，他的朋友們便主動登門助力。不過，近幾年，出于安全考慮，外公捕魚的次數越來越少了，因此，我對于外公捕魚的情景只剩一些斷斷續續的記憶了：瘦小的外公穿上捕魚專用的外衣，一下水，水面便已沒過他的胸口，岸上的我只能看見一個黑圈在水面上浮動，隨著外公的前行，水上的黑圈也越來越小，我不禁替外公捏了一把汗。等黑圈快要消失的時候，幾個壯漢再拉網，隨即圍著漁網站成特定的隊形，外公便被完全淹沒其中，每次進行到這個環節，我的心跳也隨著拉網的節奏越來越快。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外公確總是負責最主要的工作，因為，外公是村里公認的“能人”。也如約定俗成般，捕完魚大伙便來外公外婆家慶祝一番，外公總是飯桌上最開心的，話也比平常多了許多，而我也開心，因為，廳堂的八仙桌上有我最愛吃的外公親自捕的魚。

我走到八仙桌旁，仔細觀察著它，才發現如今它也上了年紀了，垂下來的桌布上有幾處大小不一的“傷口”——都是外公抽煙時不小心燙到的。除了“傷口”，這張桌子承載更多的是我們一家人甜蜜的回憶。每次回家吃飯，桌子四面的座位似乎早已固定不便，左邊的主座定是被我搶去，右邊的便留給了外公。一家人熱鬧談笑著，往嘴里塞著外婆的招牌菜時，外公總是安靜地晃著手里的酒杯，時不時用筷子夾一點面前為他專供的一小碟醋黃瓜，就這樣安靜地坐著，感受其樂融融的氛圍，吃上好久。末了，再點一支煙，愜意地從嘴里吐出一圈又一圈的煙霧，還是一樣的話少，只是眼里滿是寵溺與疼愛。

我把視線從八仙桌上移到門口，說來慚愧，我還從未如此認真細致地觀察過外公，常常也會忽略了一些他為我做的事。歲月不饒人，愿我珍惜當下，懷著感恩的心憧憬未來。

外公，天快黑了，你快回來了吧？外公，我又來陪你吃飯了，而且，以后我會永遠陪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