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

許智雅

有一段時間，我總會思考時間到底是什么？卻始終沒有一個確定的答案。時間好像嘴里含著的糖，不知不覺地一點點淡去，轉瞬間把孩子變成少年，又把青絲變成白發。時間又像天穹之上宇宙深邃的瞳孔，淡漠地注視著人世間的更替興衰。它看盡了形形色色的喜怒哀樂，卻從不會為了誰，停下自己的腳步。

小時候，鄰居家有一個哥哥，患有先天性智力障礙，人們都知道他活不過二十歲，他卻好像從來不知道。他總是歪著頭，常常拄著拐杖，在花園的石榴樹旁慢悠悠地散步，見了誰都很開心地笑著打招呼。每當我出門看見這個外形怪異，但燦爛地笑著的哥哥，心情就會明媚一兩分。后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他從那個花園里消失了。石榴花落了滿地，樹下卻空蕩蕩的。鄰居們仍然過著自己的生活，這個人卻悄悄地從我們的生命中消失了。是疾病把他帶走了嗎？也許吧。其實每一個人都終將因衰老或疾病死去。人們不論何種品行，何種外貌，何等地位，都沒有永遠在世間停留的權利。我想，是時間把他帶走了，我們每個人似乎都逃不過時間的詛咒。

家的門口曾經立著一道矮矮的老墻，上面畫著臉蛋紅彤彤的，圓滾滾的年畫娃娃，宣告著舊時代人們新年的喜悅。每年的夏天，穿著工裝的人們運來一車車磚塊與白漆，將一段土墻打掉，砌上雪白高大的新墻。這座矮墻似乎在一點點消逝。忽然某一天，老墻不見了蹤影，高大的新墻一眼望不到頭，不多的裝飾象征著新興的極簡風格。

我的內心有一些失落，我再也看不到那些可愛的娃娃了。上了初中以后，在歷史課上，我了解了工業革命，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它們的消逝與城市的變換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現代化的浪潮對傳統造成的沖擊不可避免。時間的洪流沖刷著，裹挾著舊的事物飛馳而去，卻也帶來了許多新的事物。

以前上學時，會經過一個路口，路邊上擺著一個高高的大花瓶。從前，我仰視著它，認真地看著它在陽光下布下寬大的陰影。我慢慢地長高，花瓶在我眼中一點點地矮下去。直到有一個春天，我蹦跳著經過時，發現踮起腳剛剛能夠著它的邊沿。好奇心使我在那里站住了。這個沉重的花瓶里面，是否如它神秘的外表一樣，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我懷著期待踮起腳，向里面望去。

剎那間，一抹鮮亮的紅點亮了我的視野，那竟然是一束剛折的石榴花。也許是花瓶太高了，它只有頂端那幾朵紅花擁簇著向外探。我呆呆地看著，心底某個總是有些寒涼的角落仿佛涌進了那天金色的陽光。

我終于遲鈍地想起，在我被時間裹挾著慢慢長大的過程中，總是在不斷地收獲或大或小的驚喜。盡管失去的依舊不可挽回，但心中開始隱隱期待著更多的未知與可能。我失去了童年的天真爛漫，卻也學會了體貼他人;小時候嘴里甜甜的糖化掉了，卻讓我得以品嘗成長過程中更多的酸甜苦辣。時間是有溫度的，它不僅代表著消逝與死亡，更代表著新生與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