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視角下牧民城鄉流動的異質性分析
——來自內蒙古阿巴嘎旗的田野調查

劉賀賀，祁曉慧，喬光華

（內蒙古農業大學 經濟管理學院，內蒙古 呼和浩特 010019）

一、問題的提出

截至2018年年末，我國城鎮化率達到59.58%，全國有流動人口2.41億[1]。新型城鎮化戰略與鄉村振興戰略已成為指導我國新時期發展的重要抓手，新型城鄉關系成為有效銜接兩大戰略的重要內容，而流動人口則是研究的重要切入點。有學者認為，“鄉—城”流動人口占全部流動人口的3/4[2]，相關研究已經走過了農村流動人口規模、類型特征分析的理論研究階段[3]；學者們對以農民工為主體的鄉城流動人口遷移規模、空間分布特征和影響因素做了較為系統的分析[4][5][6]；有學者認為，我國以農民工為主體的城鄉流動人口呈現顯著的經濟利益驅動性，具有空間不穩定性、消費悖常性和心態消極對抗性等“兩棲化”特征，傳統農業轉移人口呈現“流而不遷，居而不留”的狀態[7][8][9]。

近幾年，以家庭為單位的人口遷移受到地理學、城鄉規劃學、人口學等多學科的關注，形成了家庭化遷居[10]、家庭離散化[11]、農戶家庭居住分離行為[12]、流動家庭化[13]等不同表述。家庭遷移按照遷移時序可分為舉家遷移和先行者帶動遷移兩類，特殊的城鄉二元結構決定了后者成為我國家庭遷移的主要模式。現有研究在先行者帶動家庭遷移的動因、時序、決策過程等方面達成共識：（1）家庭中具有勞動力、智力等優勢的個體先進城謀求發展，再分批次引導家人進城；（2）家庭遷移批次和時序呈現出中青年人群先于兒童和老年人群體、夫妻先行團聚和子女為主的其他親屬隨遷、老年人不愿離開或最后遷居的特征；（3）決策周期因家庭經濟、社會、文化等因素而異；（4）家庭化遷移趨勢愈發顯著，“居住—就業—公共服務”三維空間要素匹配決定流動人口的城市定居意愿和影響機制[11][14]。家庭遷移是個人遷移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反映了中國社會從追求經濟效應最大化向社會效應最大化轉變，也是解決當前我國農業轉移人口“兩棲化”和實現新型城鎮化的重要途徑。

有關牧民城鄉流動的研究多包含在少數民族人口城鄉流動研究中。少數民族人口遷移流動呈現出農業人口遷移比重高、聚集離散度低、經濟主導型遷移為主的特征[15][16]，流動擴展了少數民族群體在制度、文化領域的社會參與程度[17]。少數民族流動人口研究擴展了我國流動人口研究的范圍，但未擺脫傳統研究關于個體遷移流動的范式。目前，對牧民流動群體的研究多集中于已轉移進城的生態移民群體，缺乏對牧民群體流動普遍性特征的關注。

截至2017 年年末，內蒙古全區共有牧戶60.67 萬戶，占全區農戶的16.2%；牧區人口184.98 萬人，占鄉村總人口的13.65%[18]（92）。盡管牧民人口規模較小但分布在內蒙古近30% 的旗縣，研究牧民城鄉人口流動具有顯著的現實意義。牧民城鄉流動的異質性特征和產生機理究竟如何？本文嘗試解答這一疑問，旨在為西部邊疆地區城鄉發展提供借鑒，促進牧區城鄉融合發展。

二、研究對象、研究方法與數據來源

本文選擇的研究區為內蒙古典型牧區阿巴嘎旗，總面積2.75萬平方公里，可利用草場2.70萬平方公里。截至2017 年年末，阿巴嘎旗牧業人口23 511 人，占總人口的53.2%，除別力古臺中心鎮的非牧業人口占比為81% 外，其他鎮（蘇木）牧業人口平均占比均在85% 以上[19]（3～33），因此，阿巴嘎旗具有研究的代表性。本文中的牧民家庭是指擁有農業戶籍且生產和生活都在牧區的核心家庭和主干家庭。本文中關于流動性的判斷遵循國家統計局的概念，指在流入地居住半年或三個月以上的跨鄉鎮（蘇木）人口。筆者認為生態移民已城鎮化，農牧交錯帶的牧民行為受農耕文化影響，故不在本文研究范圍之內。本文所指農戶為狹義從事種植業生產的農民。

本文采用質性研究法，以研究者本人作為研究工具[20]，通過深入訪談的方式與研究對象互動，以對其行為和意義建構獲得解釋性理解。本文數據來源于筆者2018年11月11日至19日對阿巴嘎旗7 個鎮（蘇木）進行深度訪談獲得的第一手資料，訪談對象涉及阿巴嘎旗3 位政府部門工作人員、12戶牧民，訪談采用提綱式，每次訪談時間為30至60分鐘。研究者與訪談對象還添加微信好友，為后續資料補充提供便利（樣本情況見表1）。

表1：訪談樣本情況統計表

續表

三、牧民城鄉流動的異質性特征

（一）公共服務需求是牧民城鄉流動的主導原因

區別于已有農業人口研究成果中“經濟驅動、青壯年先行、批次轉移”的農民家庭城鄉流動特征[2][15][16]，牧民城鄉流動原因以滿足公共服務需求為主。進一步細化不同群體流動原因，可將牧民家庭劃分為不同類型。

1.教育需求型家庭。當前，最為常見的牧民家庭城鄉流動是適齡子女入學先行，帶動家庭城鎮購房安置。由于2000年以來內蒙古逐步撤銷在牧區鄉鎮（蘇木）成建制設置的小學、中學，牧民子弟需前往旗（縣）政府所在地接受教育。盡管學校針對牧區子弟提供了寄宿條件，但大多數牧民會選擇陪伴在孩子身邊。子女進城接受義務教育通常由母親進城陪讀，照顧孩子起居，父親則繼續留在牧區從事牧業生產。在調查中發現，一部分牧民對進城后生活成本提高看得比較淡。盡管生活成本上升了，但是并不影響牧民在城關鎮旗政府所在地購置房屋；另一部分牧民則表示無奈，因為子女教育經費是必須支出的項目，沒有其他選擇。

訪談對象D：牧區現在沒有學校，孩子得去旗里①牧民對旗政府所在地的稱謂，具體指旗政府所在的城關鎮。上學。現在孩子太小了，自己也不會洗衣服，飯也吃不好。還怕孩子在學校里面受欺負，所以家里面得有人陪著。雖然學校里面有宿舍，但是咱們朋友、親戚都買房，最差也租房去了，咱們也不差那點錢，讓媳婦兒陪孩子去了。

訪談對象J：基本上就是接羔子的時候回牧區幫忙，孩子爸爸一個人根本忙不過來。孩子這兒就讓我媽過來看一段時間，等我忙完了再回來。只能這樣，現在雇人太貴了，我們娘兒三個在城里面做啥都花錢，牧區再花上錢更不合算。大姑娘馬上高考呀，考完了就剩老二了，也就幾年時間，我再回牧區。

2.養老需求型家庭。其一，教育先行、老人隨行的養老育幼結合模式。這在一部分教育需求型的核心家庭和主干家庭很普遍。牧民家庭中的女主人前往城鎮照顧子女，因為夫妻長期分居，導致離婚風險增高，為了維護家庭穩定，家中老人前往城鎮陪讀，妻子回到牧區。這一模式在滿足了子女教育和父輩養老需求的同時，也保證了牧區勞動力和家庭穩定，因此最受歡迎。其二，城鎮房產投資與未來養老需求結合模式。訪談中，牧民孩子的高中教育均在地級市，家長在學校附近租房完成陪讀，待子女進入大學后，牧民夫婦選擇返回旗政府所在地購置房屋，這不僅解決了從牧區到旗里短暫停留的住宿問題，更重要的是購房可以增值，為今后養老奠定基礎。值得注意的是，牧民在城鎮購房投資的一個重要因素是國家政策性補助的推動。訪談對象B：之前媳婦兒進城以后，不用天天干活，還能接觸很多新鮮事兒，很多人最后就不愿意回牧區了，有挺多都和城里面的男人混上了，離婚的很多。媳婦兒不回牧區，很多牧民自己在家不想干活，混上一家人喝酒的挺多，要不就經常往旗里面跑，不安心養羊了，這種家里面出事兒的挺多的。現在牧區能讓老人進城的都讓老人進城陪讀了，一舉多得。

訪談對象H：我們是2012 年在旗里面買房的，當時是有一個邊民進城補貼，給我們邊防蘇木的牧民，每平方米補貼750 塊錢。我們買房就相當于補貼了一半左右，很合算。加上兒子已經上大學了，不用去盟里面上學了，想了想就當投資了，再賣了也能賺錢，過幾年也許還能增值。等老了以后，把草場租出去進城養老也不賴。不過還是要看兒子以后去哪里，兒子留在大城市，我們就把房子賣了跟兒子走。

3.城鎮生活需求型家庭。訪談發現，年輕牧民對城鎮生活的向往遠強于父輩，由此衍生出兩類城鎮生活需求型家庭。一類是生產經營狀況良好且家庭基礎雄厚的牧戶，在城鎮定居生活，雇傭工人在牧區草場從事畜牧業生產。他們在牧區重要的生產時節會返回牧區監督，如春季重要繁育期（3月、4月）和秋季出欄期（9月、10月），個別家庭的男性勞動力會在夏季副產品出售期（5月、6月）返回牧區，婦女則在城鎮負責照顧子女、老人以及店鋪經營等。另一類型是以未分戶的家庭為主，年輕子女在城鎮購房，父母在牧區從事畜牧業。子女不定期往返于城鄉之間，分擔父母的畜牧業生產勞動，提供畜產品信息，為家庭生產提供幫助。城鎮生活需求型家庭基本構建了一個較為合理的城鄉分工，年輕人長期在城鎮生活，覺得牧區缺乏豐富的物質條件和文化生活，他們頻繁往返于城鄉之間，促進了城鄉的要素流動。

訪談對象B：父母和老婆孩子都在旗里面住，我基本上在牧區比較多，自己家里面沒事兒，處理完大隊（嗄查）里面的事兒再回旗里面。媳婦兒在旗里面開了個奶食店，咱們牧區收上奶子給送到旗里面，媳婦兒他們基本上不咋回來，照顧孩子、看店，都抽不開身。咱們牧區這兒就是常年雇羊倌，是咱們親戚，他們的羊也在咱們草場上放，都很放心。

訪談對象E：兒子還沒有結婚，和對象在旗里面住。兒子上大學學的長調，搞音樂，認識的朋友也多，經常帶上呼市的、盟里面的人來家里。很多呼市來的攝影的人來我們家給馬拍照片，有時候能待好幾天，我們就得殺羊，上馬奶酒，慢慢就弄成個旅游點（牧家樂）了。

根據訪談，牧民家庭城鄉流動的原因主要包括教育需求、養老需求和城鎮生活需求，根本原因在于牧區公共服務設施配套不足，無法滿足牧民家庭的公共服務需求，進而產生了兒童、老人先進城居住、家庭主要勞動力在牧區繼續從事畜牧業生產的“牧作城居”家庭分離模式。

（二）牧民城鄉流動時間與教育和生產周期同步

不同原因驅動下，牧民家庭城鄉流動呈現出不同的時空特征。當前，基于養老需求型牧戶多為養老育幼結合模式，因此，養老需求型牧戶與教育需求型牧戶的流動周期基本一致，家庭成員的城鄉流動呈現出與教學周期同步的特征，即每年的3月至7月、9月至次年1月，牧民子弟和陪讀家長進城居住，每年的2月、8月返回牧區，家人團聚。這種家庭分離居住狀態一般自子女上學便開始了，已成為牧戶的生活常態。城鎮生活需求型牧戶的城鄉流動呈現與牧業生產周期同步的特征。在牧業生產的重要階段，家庭男性勞動力會返回牧區從事生產及監督工作。按照訪談對象B、E 所說，牧民會在春季繁育期（3月、4月）、夏季副產品出售期（5月、6月）和秋季出欄期（9月、10月）返回牧區。牧戶家庭成員因生產活動產生城鄉居住周期性分離，年年如此。可見，與在城鎮長時間居住、特殊節慶活動返鄉的農民城鄉流動不同，牧民城鄉流動呈現受子女學習周期和牧業生產周期支配的特征。

（三）牧民家庭居住空間周期性分離和流動空間就近特征

牧民城鄉流動的空間特征主要表現在居住空間和流動空間。居住空間方面，由于牧戶周期性的城鄉流動，周期性分離居住狀況普遍存在，即在子女上學期間，母親或老人在城鎮居住，父親在牧區留守。流動空間方面，牧民出行時基于交通和時間成本的考慮，往往優先選擇距離最近的城鎮，呈現流動空間就近特征。在距離相近的情況下，人們通常會選擇向公共服務更便捷的城鎮流動。這與農民優先流向大城市、就地城鎮化遵循“縣城—中心鎮—中心社區”的等級空間決策[7]存在差異。

訪談對象A：我們南部的蘇木鎮很多牧民都直接去市里面（錫林浩特市）買房，離市里面和旗里面的路程差不多，去市里面買房直接讓孩子去上學更好，比在旗里面強多了，而且咱們牧民基本上自己都有車，現在路都通到家門口了，水泥路都已經通到嘎查村部了，去哪里也方便。

訪談對象O：現在很多牧民都在城里面有房，一般是離哪里近在哪里買房，咱們牧民都有錢。我們旗里面的學校基本上都沒有南部鎮上的孩子，都在錫林浩特市里面上學。北邊蘇木的牧民在旗里面買房的多，條件一般的也會租房子。阿旗離錫林浩特就是1 個小時車程，鎮里面的同事很多都在周末去市里面購物，咱們牧民也有很多開車來旗里面購物的，基本上就是離哪里近在哪里消費，其實差別不大。

（四）城鎮購房促進流動牧民城鎮融合

調研發現，牧民進城享受公共服務往往伴隨著購房行為，這與農民工流動人口約七成租房、自購房比例極低的情況顯然不同[8]。購房行為增強了牧民的城鎮融合度，表現在牧民進城頻次增加，也說明牧民對城鎮生活的認可度在不斷提高。在旗縣，牧區的飲食文化、生活習慣被普遍接受，這也增加了牧民的歸屬感。此外，牧民在城鎮生活，其公共服務需求能夠得到較好滿足。這得益于遷移地公共服務的普惠，尤其針對未成年人的義務教育普及和針對老年人的新型合作醫療大大提高了牧民的城鎮生活融合度，這與農業流動人口老年人“城市居留意愿、歸屬感和認同感方面都較弱，葉落歸根意愿更強”是不同的[21]。究其原因，草場價值不斷增長為牧區人口的經濟生活和養老生活提供了重要保障，使他們與農村老人相比更具心理優勢和生活保障。

訪談對象I：我們嘎查共有113戶牧民293人。據我了解，嘎查里面70% 到80% 的牧戶在旗里面有房，10% 到20% 的牧戶在旗里面租過房。現在大多數牧民在城里面有房，因為牧民去旗里面買東西的要求增加了，以前都是住旅店，現在自己有房子更方便了，就去得更頻繁了。

訪談對象N：現在牧民也意識到還是生活在城里面方便，基本的生活需求全能滿足，住上自己的房子也省心。旗里面的蒙古族很多，生活習慣尤其是飲食習慣和在牧區沒啥區別，很多漢族也是一樣喝茶、吃蒙餐，大家沒啥區別，都很自在。咱們大隊牧民很多時候互相看呢，誰家在城里買房、買車了，一個營子的人差不多就也去買上，誰也不能比誰過得差了。

四、牧民城鄉流動異質性的影響因素

（一）制度因素是牧民城鄉流動的根本原因

戶籍制度約束牧區人口經濟行為，奠定牧民社會保障基礎。自20 世紀80 年代以來，建立在戶籍制度上的草場責任承包制發揮了重要功能。家庭草場責任承包制成為牧區生產資料分配依據，決定了牧民發展草原畜牧業的生產方式和長期定居牧區的生活方式，其中包括牧民依托草原發展畜牧業，形成“土地養老”的社會保障。家庭草場責任承包制也是草場流轉的依據，形成了家庭代際繼承式的土地流轉特征。隨著65 周歲以上的一代牧民逐漸喪失勞動能力，牧民三代同堂的家庭形成了依托草場和家庭的“土地養老+家庭養老”的新型養老模式。2013年，內蒙古開始實行以家庭為執行單元的新型農村牧區合作醫療，現已形成牧民“土地養老+家庭養老+社會保障”的保障機制。

牧區戶籍附屬權益不斷增值，強化了牧民農業戶籍保留意愿。城鎮化與工業化不斷推進流動人口城鎮落戶，全國除“北上廣深”一線城市外，其他城鎮已經出現全面開放落戶的局面。反而農業戶籍附屬的土地承包經營權、宅基地使用權和集體收益分配權等是城鎮戶籍人口無法享有的權利，伴隨土地價值的凸顯，農業戶籍權屬權益的預期不斷提升[6]。除此之外，牧民還享有特殊政策，如草原生態保護補償獎勵、邊民進城購房補助等，為牧民提供了額外的轉移支付優惠，促進了牧民收入水平提升，強化了牧民對農業戶籍的保留意愿。

（二）政策因素是牧民城鄉流動的重要動力

宏觀城鎮化政策引導牧民向城鎮流動。自2014 年《國家新型城鎮化規劃（2014-2020 年）》頒布以來，有序推進農業轉移人口市民化成為一項重要的全國性工作任務。2018年，《內蒙古自治區新型城鎮化“十三五”規劃》提出“提高城鎮承載和帶動功能，以進城人口基本公共服務全覆蓋為抓手，有序推進農牧業轉移人口市民化”，鼓勵符合條件的農牧業人口落戶城鎮，加快牧區新型城鎮化建設。

草原生態保護補償獎勵機制推動牧民流向城鎮。已有研究表明，草原生態保護補償獎勵機制較為可觀的轉移性支付保障了牧民的生活，且并未大幅度促進牧民非農就業的比例；當補貼到一定程度后，會出現收入增加、休閑需求增長的效應[22]。目前，已經開始實施的第二輪草原生態保護補償補貼額度有所上調，這必然加速牧民追求公共服務或其他休閑服務的需求，促進牧民的城鄉流動。

教育、醫療等公共政策推動牧民流向城鎮。2001年，《國務院關于基礎教育改革與發展的決定》要求各地開展農村義務教育學校布局調整工作，形成適度集中辦學。2006 年前后，內蒙古牧區（蘇木、嘎查）中小學全部撤并到城鎮或建制鎮辦學[23]。隨著牧民對子女教育意識的提高，送孩子進城接受教育成為牧民城鄉流動的重要推動力。除此之外，牧區老齡化加大了牧民對醫療服務的需求，城鄉醫療水平差異客觀存在且短期內難以改變，這也推動了牧民流向城鎮。

（三）經濟因素是牧民城鄉流動的重要條件

較高的收入水平是牧民城鄉流動行為的重要支撐。截至2017 年年末，內蒙古牧民人均可支配收入達18 058 元，分別高出內蒙古和全國農民人均可支配收入6 185 元和4 625.6 元[18]（201～203）。本文研究區阿巴嘎旗2017年牧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已達23 589元[19]（27）。近年來，牧民家庭在居住、醫療保健、交通通訊、教育文化娛樂等項目的支出不斷加大，截至2017年，上述四項內容支出在總支出的占比分別為15.52%、11.10%、21.15% 和10.58%。2011 年以來，牧民的居住項目消費開始激增；2014 年起，牧民的消費水平普遍提高，尤其是醫療保健和衣著項目，這與牧戶中部分家庭成員進城享受公共服務后各項生活成本提高緊密相關[18]（239～245）。總體而言，牧民較高的收入水平保障了其消費方式由發展型向享受型過渡，這也是促進牧民城鄉流動的重要條件。

（四）文化融合是牧民城鄉流動的強大拉力

城鎮化融合程度影響著流動人口在城鎮中的居留意愿[5]。調研發現，文化氛圍和睦、社會環境開放包容的城鎮吸引著牧民，文化因素是牧民進城的重要拉動力。新型城鎮化的發展紅利惠及全國，一方面，牧區城鎮的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設施全面改善，另一方面，城鎮的軟實力不斷提升，文化生活日益豐富多彩，吸引著越來越多的牧民進城。基于牧民城鄉流動空間的就近性，牧民流動空間多是少數民族與漢族融合發展區。多民族融合發展是我國社會的常態，全社會尊重多元、開放包容的文化指數顯著提升。

五、牧民城鄉流動的異質性機理分析及研究結論

長期以來，粗放型畜牧業生產經營方式不斷加劇草場生態環境壓力，進而形成了牧民向城鎮流動的推力，一部分地處生態環境惡劣區域的牧民以生態移民的方式進城，另一部分牧民則依靠草原生態補償獎勵政策維持著畜牧業生產。隨著生態環境的逐漸好轉和草場流轉制度的優化，草場增值顯著，牧民改變戶籍的主觀愿望漸漸淡化。曾經落后的畜牧業生產方式加劇了生態環境惡化，推動牧民向城鎮流動，而一系列新政策保障了牧區戶籍附屬權益，強化了牧民戶籍保留意愿。

伴隨城鎮化戰略不斷推進，城鎮成為區域范圍內教育和養老等公共服務高地，加之活躍、融合的城鎮文化，開放包容的社會氛圍和積極的城鎮化政策，牧民進城成為時代新風尚，各種因素共同作用，促使越來越多的牧民在城鄉之間流動。綜合來看，牧民城鄉流動受到政策制度、生態環境、社會文化等多方面因素的影響，這其中既有推力又有拉力（如圖1 所示）。在此合力作用下，牧民家庭在生產空間和生活空間呈現“牧作城居”式分離狀態，家庭生活受到畜牧業生產周期和教育周期的共同影響。本文以典型牧區牧民為例，分析了牧民城鄉流動的異質性及其原因，得出以下結論。

第一，牧民城鄉流動存在“牧作城居，周期往返”的異質性特征。區別于農民家庭的“鄉居城作，節點往返”，牧民家庭呈現出“牧作城居，周期往返”的特征。具體表現為：（1）牧民家庭主要勞動力以畜牧業生產為主且生產活動集中在牧區草場，家庭因子女教育、養老和滿足城鎮生活需求等目的在城鎮購房、租房，導致生活主體居住空間分離；（2）牧民的城鄉流動在子女教育周期和畜牧業生產周期影響之下呈現周期性特征，表現為家庭成員周期性分離居住和流動空間就近化；（3）牧民城鄉流動往往子女、老人先行，主要勞動力留守牧區，形成特有的“牧區留守父母”現象。

第二，牧民城鄉的流動異質性是制度政策、社會文化和生態環境等多方面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制度政策、社會文化和生態環境等多因素的推拉作用是牧民城鄉流動異質性形成的原因，收入水平則是牧民進城的最后限制因素。戶籍制度、草場承包責任制等公共政策決定了牧民的畜牧業生產經營方式，草原生態補償獎勵政策又進一步保障了牧民權益。多元融合的社會文化和活潑便捷的城鎮生活成為牧民城鄉流動的重要拉力，吸引著牧民流向城鎮。然而當前戶籍制度背景下，牧民擁有的土地權益在逐漸增加，收入水平成為其是否進城、何時進城的最后限制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