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世文 ,祁焫楠,蘇 翔,
(1. 南通大學 文學院;2. 江蘇師范大學 語言科學與藝術學院;3. 江蘇師范大學 語言能力協同創新中心;4. 江蘇大學)
漢語否定句句法研究的焦點是否定詞是否符合否定短語(negation phrase,簡稱NegP)假設,即否定范疇同其他功能范疇一樣是所投射的否定短語的中心語。部分研究者認為,漢語的否定副詞應自成一類,可以組成否定短語。否定詞作為這個短語的中心語是句子的核心成分,跟輕動詞短語合并,輕動詞短語作為否定詞的補足語(Cheng,1991;Hsieh,2001;曾立英,2004;楊亦鳴、蔡冰,2011;彭瓊,2014)。但是一些研究者認為,“不”不是獨立的詞項,是動詞短語的嫁接語(adjunct),或只是附著在動詞、情態助詞、嫁接語上的附綴(clitic)(Huang,1988;胡建華,2007;楊靜,2010)。
與否定句句法理論研究相對應的是否定句加工的神經機制研究,目前主要的研究焦點是否定效應及其神經機制(Herbert & Kissler,2014)。多數研究表明相較肯定句,否定句加工需要更長的時間,或會出現更高的錯誤率(Carpenter & Just,1975;Kaup & Zwaan,2003;Hasson & Glucksberg,2006;Kaup et al.,2007),否定還可能導致語言信息加工的高預測性(Grisoni,Miller & Pulvermüller,2017)。這說明否定效應在語言加工中具有普遍性。
對失語癥患者的研究不但發現了否定效應的存在,同時失語癥患者對不同形式的否定加工過程也可能不同。使用不同的否定標記,如un-和not造成的否定效應可能有所不同(Taylor,1996)。進一步研究發現這些否定標記導致的失語癥患者否定語法功能的缺失取決于功能范疇在句法樹上的位置,功能節點在句法樹上所處的位置越高越容易損傷,從而造成加工困難,即句法樹削減導致了否定效應的產生(Friedmann,2006)。與句法樹削減理論相對的是中心語干擾動詞加工假設(Lee,2003;Dickey,Milman & Thompson,2008)。Rispens(2001)對語法缺失者否定范疇加工進行了跨語言的對比研究,發現產出方面肯定句無差異,英語者的否定句產出能力差于荷蘭和挪威語者,而荷蘭和挪威語者之間則無顯著不同。研究者認為,只有否定詞在否定短語中充當中心語時才會導致否定句加工困難,這就是中心語干擾動詞加工假設,這一假設得到了進一步的證實(Bastiaanse et al.,2002)。對于否定加工中失語癥患者的研究普遍認為,否定產出和理解是不同步的,患者產出加工困難,但理解加工能力保留(Grodzinsky,1995;Rispens,2001;Bastiaanse et al.,2002)。
對健康被試的否定句加工研究集中于語境對否定效應的影響機制上。研究表明充足的語境能夠降低否定加工的時間,縮小與肯定句加工的時間差(Lüdtke &Barbara,2006)。給被試提供目標句相關的語境信息,否定句和相應肯定句的加工時間差異消失(Glenberg & Robertson,1999)或者消解(Nieuwland & Martin,2012)。使用fMRI和ERP等腦成像技術對正常被試的研究證實了否定效應,并支持了否定加工的兩步模擬假說(Carpenter et al.,1999;Tettamanti et al.,2008;Christensen,2009)。也有少數研究發現肯定句較之否定句出現了更多腦區的激活(Tettamanti et al.,2008),或者在語義上否定句不存在對句子理解的阻礙性(Nieuwland &Kuperberg,2008)。ERP研究證實在加工的時間進程上否定句滯后于肯定句,否定語義在句子加工的后期才被整合到整個句子中(Lüdtke,Friedrich & DeFilippis,2008;陳廣耀,2011)。
失語癥患者和正常被試的否定效應加工似乎普遍存在于語言加工之中。研究者試圖通過句法表征來解釋否定效應產生的原因,并認為否定轄域和語義信息通達性是造成否定效應的動因。Kintsch和van Dijk(1978)將否定認為是一種外顯的操作器,它將整個命題納入否定的轄域,致使否定加工和表征更加復雜、困難,即否定轄域內的信息通達性降低。有研究者證實了這一假設(MacDonald & Just,1989),并進一步認為否定信息通達性會受任務判斷前后時長的影響(Kaup & Zwaan,2003),是一個隨時間進程變化的動態過程(Hasson & Glucksberg,2006)。信息通達性取決于是否在真實狀態中存在,而不取決于是否在轄域內(Kaup,2001)。在不同時間延遲條件下否定信息通達性的相關研究發現在任務短時間延遲情況下通達性受影響顯著,長時間延遲情況下影響較小(Kaup & Zwaan,2005;Hasson &Glucksberg,2006)。基于上述研究研究者提出否定信息加工出現在句子加工的后期,即句法整合階段,對否定句前期的加工是對否定狀態的語義加工(Orenes,2014),隱性否定加工的句法整合作用比顯性否定更強(Xiang,Grove & Giannakidou,2016)。
否定效應加工的神經機制研究顯然對于了解否定句的句法生成機制與人腦語言加工機制具有重要意義。在應用語言學,如中文信息處理領域,否定效應的研究也大有可為。Friedmann等利用計算機對包含否定信息的醫學語言進行了識別處理,并開發醫學語言處理,對醫學文獻中的否定信息進行了甄別加工。依據線索詞進行文本信息的處理是常見的計算機信息處理路徑,但是漢語中存在大量的隱性否定,這類否定在人腦加工處理時是否和顯性否定具有相同的神經機制目前還沒有定論。因此,解決漢語的否定效應問題還可以對此類否定進行全面了解,以期為中文文本的智能化處理提供神經機制的依據。
在共讀的實踐中,新教育強調父母與教師應該成為孩子的閱讀榜樣與伙伴,倡導校園里的師生共讀,教師之間的專業共讀。在新教育的學校里,教師、學生、父母之間每天的共讀活動,以及共讀以后的共同交流,使得親子、師生之間和教師之間的情感交流得以實現,相互的認同接納感增加,并且使得教育教學管理達到事半功倍的良好效果。
基于上述研究成果,否定句加工的否定效應是否存在,如何影響句子加工等問題仍然值得進一步深入研究。回到漢語否定句研究本身,現有對否定效應加工的研究絕大部分基于非漢語否定句。而無論是印歐語系還是漢藏語系,都存在否定形式。從顯性和隱性出發,漢語的否定句甚至比印歐語系要更復雜一些。在漢語失語癥群體中,否定句加工困難也是臨床常見的言語障礙表征之一,因此,漢語失語癥患者的否定句研究臨床意義明顯。本研究以一例典型左腦額葉損傷的漢語失語患者為研究對象,通過設置對照組,對該失語癥患者否定句的理解和產出進行研究,以期了解漢語否定效應的加工機制以及漢語句法加工的神經機制和康復機制等。
利用磁共振技術高空間分辨率的優勢,通過對比否定句產出與理解加工腦區的激活情況,考察一例典型句法失語癥患者和健康對照組的肯定句和否定句加工過程的實驗結果,研究漢語否定句加工的神經機制以及漢語句法在失語癥患者中的康復機制。
本實驗的被試為一名典型大腦左半球額顳區損傷導致的失語癥患者,男,49歲,右利手,高中學歷,操北方方言,患病前職業為工人。該患者因急性腦梗塞昏迷住院治療,CT掃描結果顯示大腦左半球大面積梗塞,患者住院后出現右側偏癱并伴隨言語障礙。本實驗數據采集時間距該患者患病間隔時長為七個月。該患者已在徐州市中醫院進行了兩個月的言語和肢體康復訓練,實驗時右側肢體不便,單詞和句子理解基本正常,句子產出困難,僅能說出單個詞語或簡單短語。
本研究的對照組招募正常被試10名,平均年齡50.5歲,與被調查失語癥患者利手、性別相同,方言區相近,受教育程度在初中和大學專科之間。
實驗采用句子-圖片匹配范式,句子語料為肯定句及與之相對應的否定句各18句,圖片語料同句子語料相匹配,共36幅。由于理論研究對否定詞“不”存在爭論,我們只選擇“沒(有)”為否定詞的句子作為實驗語料。一般肯定句18個,采用“S+在V+O”句式,如“男人在看報紙”、“貓在抓老鼠”等;顯性否定句18個,采用有否定標記“沒”,且整個句子語義明確為否定的句子,如“男人沒在看報紙”、“貓沒在抓老鼠”等。圖片語料在句子語料的基礎上由從事繪畫的專業人士繪制。
實驗設計參考Carpenter等(1999)和Christensen(2009)的方法,采用組塊設計,組塊間以“+”呈現,刺激任務用Eprime2.0軟件編寫,通過射頻脈沖的方式激發刺激任務。任務通過電腦投射到被試頭部的顯示屏,被試通過眼睛上方磁共振線圈上配置的反光鏡觀看任務,并通過相應按鍵完成任務。
實驗任務是在看懂圖片的前提下盡快作出正誤匹配反應。實驗中先呈現“######”6秒,接著隨機組塊呈現肯定或者否定目標句2秒,圖片2.5秒。被試看到圖片即可作出圖片與句子內容是否匹配的反應。實驗共6個組塊,每個組塊包含6組刺激,刺激間呈現0.5秒空白屏,組塊間呈現“+”30秒,整個任務呈現時間為6分零6秒,如圖1和2所示。

圖1 fMRI實驗呈現流程示意圖

圖2 每個組塊呈現示意圖
實驗成像機器為通用電氣公司MR750型3.0T核磁共振機,裝備有8通道標準頭部線圈。實驗開始后先進行預掃描,機器穩定后先使用EPI序列采集功能像,即采集被試在任務狀態下的腦成像數據,掃描參數設置為層數=38,層厚=3.5mm,層間距=0mm,重復時間(TR)=3 000ms,回波時間(TE)=30ms,反轉角度=90度,矩陣=64*64,觀察視野(FOV)=24*24。實驗任務結束后再采集一組184層的T1結構像,具體參數設置為重復時間(TR)=8 200ms,回波時間(TE)=3 200ms,層厚=1mm,層間距=0mm,矩陣=256*256。
fMRI實驗圖像數據處理采用基于Matlab的SPM8(statistical parametric mapping)軟件,對單個被試圖像進行處理后再平均。主要步驟包括:(1)時間校準,將每個時間序列的數據與選取的時間點數據校準;(2)空間校準,把實驗序列中的每一幀圖像按照一定的算法與選取的圖像對齊,以校正頭動,被試頭動在一個方向大于3mm的數據將被舍棄;(3)標準化,選取合適的標準腦模板,將被試大腦進行標準化處理;(4)功能像平滑,將功能像文件進行高斯平滑處理,半高全寬(FWHM)為8;(5)建模結果統計,依據實驗任務的相關參數生成單個被試的實驗結果數據;(6)結果比較分析,依據每個實驗條件的激活腦區將不同實驗條件的結果進行方差分析處理。將對照組被試數據進行疊加平均處理,再進行相關的方差分析,最終得出需要比較的激活腦區數據。
失語癥患者行為數據分析顯示肯定句和否定句加工平均反應時分別為990ms和975ms,平均正確率分別為61.1%和44.4%,t檢驗顯示兩組數據均無顯著差異(p值均大于0.05)。正常對照組的行為學數據顯示肯定句和否定句加工反應時分別為1 439ms和1 560ms,正確率分別為88.9%和77.8%,t檢驗顯示兩組數據均無顯著差異(p值均大于0.05)。失語癥患者的反應時短于正常被試,這可能和患者追求速度有關,同時也導致了行為結果正確率下降,實際上此時患者的語言能力已有一定的康復。
對照組否定句對照肯定句加工激活情況如圖3(p<0.05,cluster size>40,未經校正)和表1,可以看出左腦顳上回后部、下頂葉和緣上回、右腦顳中回等腦區出現了明顯的激活。
失語癥被試否定句加工對照肯定句加工腦區激活如圖4(p<0.05,cluster size>40,未經校正)和表2,被試更多激活了右腦的腦區,包括額下回、額內側回、額上回、下頂葉(BA 40)等腦區。比較失語癥患者肯定句和否定句加工發現左小腦、頂上小葉、中央前回和額中回等腦區有少量激活,見圖5(p<0.05,cluster size>40,未經校正)和表3。

表1 正常被試否定句>肯定句的腦部激活坐標

表2 失語癥被試否定句>肯定句的腦部激活坐標

表3 失語癥被試肯定句>否定句的腦部激活坐標

圖3 否定句比較肯定句腦區激活情況對比

圖4 失語癥患者肯定句比較否定句腦區激活情況
本研究以一例典型左腦額葉損傷漢語失語患者為研究對象,通過與正常對照組比較,對失語癥患者漢語的否定句加工進行研究,以期了解漢語否定效應的加工機制以及失語患者否定句加工中的腦區功能代償機制,進而研究漢語句法損傷后的代償機制。研究發現正常對照組左腦與語義句法整合相關的顳頂枕腦區激活顯著,而失語癥患者大腦右半球,包括與句法語義加工密切相關的右腦額葉中下回、與句法語義整合加工相關的顳頂枕區等激活顯著,大腦左半球損傷腦區周圍激活較少。無論是對照組還是腦損傷病人均表現出否定句加工難于肯定句加工的結果。正常對照組肯定句和否定句加工之間對比無差異,失語癥患者僅出現小腦等與語言功能聯系較少的腦區激活,正反兩方面都證實了漢語否定效應的存在。而失語癥患者右腦額葉與顳頂枕附近腦區的大面積激活顯示了語言內部功能重新配置的可能性。
實驗結果顯示無論是健康被試還是失語癥被試,與肯定句加工相比,在加工否定句過程中都有更多腦區激活。健康被試更多激活了左腦顳上回后部(BA22)、下頂葉與緣上回(BA40)等腦區,失語癥被試主要為右腦額葉、下頂葉的激活。這表明否定句加工較之肯定句加工需要更多腦區的參與,漢語否定句加工要比肯定句加工更加復雜,這可能與否定句的句法復雜度有關。
早期對于否定效應加工的解釋僅通過語法的外在形式進行。Wason(1963)發現否定句加工比肯定句加工反應時更長,錯誤率更高。從語言形式上來看,與肯定句相比,否定句多了一個語法限定形式,如果把肯定句看成無標記的形式,否定句就是有標記的形式。Clark 和Chase(1972)認為,否定句加工困難并非簡單的否定詞的緣故,因為人腦加工一個額外音節的時間是230~300ms,這一時間遠小于否定句與肯定句加工的時間差。
雖然在否定標記能否導致肯定句和否定句加工差異上存在爭議,但漢語失語癥患者腦成像實驗結果顯示否定效應的確可能是導致漢語否定句句法復雜性的原因之一。命題表征理論和經驗模擬觀(Kaup & Zwaan,2003,2006)認為,否定加工從事件被否定狀態的模擬轉向對事件事實狀態的模擬過程中較之肯定句多出一道程序,從而造成了否定句加工困難。這些假說已被許多研究者驗證(Lüdtke et al.,2008;Hasson & Glucksberg,2006;Orenes,Beltrán & Santamaría,2014)。而漢語否定句的研究與此結果相悖,漢語否定句理解并非嚴格遵守否定加工的兩步模擬假說。我們可以借助語跡刪除假說(trace deleting hypothesis,TDH)(Grodzinsky,1995)來對此作出解釋。語跡刪除假說認為,Broca失語癥病人的句法障礙只會對某些類型的移位結構產生特異性的理解困難(Grodzinsky & Finkel,1998;Grodzinsky,2000),而理解其他非移位結構的能力相對完整(Grodzinsky 1995,2000;Grodzinsky et al.,1993;Drai & Grodzinsky,2006;Vasi?,Avrutin & Ruigendijk,2006)。綜上所述,漢語失語癥患者對兩種句型加工的不同原因在于兩類句型材料本身的差異,即肯定句和否定句加工的差異并非簡單有無語素“沒”,很可能存在額外的心理加工過程。
漢語否定句加工表現出的否定效應還可以利用句法樹削減假說和中心語干擾動詞移位假說來解釋。二者的共同點是都承認否定短語假設。Friedmann和Grodzinsky(1997)提出的句法樹削減假說認為,Broca失語癥患者理解或產出的句法錯誤都是句法表征存在問題,語言范疇在句法樹位置上的節點越低,產出越容易,更可能為失語癥患者所保留(王海燕、鐘曉云、翟淑琪,2017)。中心語干擾動詞移位假說則認為,否定詞在否定短語中的句法地位是處于中心語位置,這是造成失語癥患者否定句產出困難的原因。因為中心語和動詞之間會相互影響,從而造成句法加工過程的相互干擾。
漢語否定句加工的神經機制表明了漢語否定句相關研究的合理性。漢語否定句研究主要集中在“不”和“沒(有)”的研究(Xu,2003),而漢語的否定效應證明了“不”和“沒”的句法屬性。早期研究認為,“不”僅是附綴,沒有或者只有較少的句法作用。Huang(1988)提出P原則,認為否定詞素“不”與緊隨其后的動詞成分構成了中介構式,從而形成一個被否定的動詞,“不”只是附綴。Ernst(1995)同樣認為,“不”是附綴,是標記語或標記語位置上的副詞,僅能與不受約束的時體成分共現,并在結構上黏著于其后的成分,一般不與完成體標記共現。胡建華(2007)則認為,否定詞“不”僅是動詞短語的嫁接語,否定轄域即其成分統制的VP,是一個非獨立功能成分。有研究卻表明“不”具有非常重要的句法作用,體現了漢語句法生成的復雜性。Lee和Pan(2001)以及李寶倫、潘海華和徐烈炯(2003)認為,“不”是一個焦點敏感算子,而不是一個黏著成分,會引發一個包括算子“不”、焦點與背景的三分結構。曾立英(2004)結合深層和表層結構理論,認為漢語否定詞是中心語,能夠投射否定短語。莊會彬(2009)在管轄與約束理論框架下認為,否定詞“不”、“沒”是形成功能投射NegP的功能成分,投射的次序為[TP[NegP[AspP[VP]]]]。楊靜(2010)認為,否定詞“不”屬于嫁接成分,否定轄域是成分被否定的可能性,否定對象是成分統制區域,即轄域內的鄰接成分。楊亦鳴和蔡冰(2011)認為,否定投射NegP屬于普遍語法的范疇,位于AgrP和TP(IP)的下方、VP的上方,處于中心語位置上的否定詞Neg是一個阻斷語類。陳莉、李寶倫和潘海華(2013)認為,漢語“不”擁有獨立的否定投射。彭瓊(2014)認為,否定詞是功能詞類,占據NegP的中心語位置,而句子否定的基本結構則是[CP[TP[NegP[AuxP[AspP[VP]]]]]],否定詞的轄域為其后的各個成分,包括基礎生成的邏輯主語和賓語。這些研究同英語(Rispens,Bastiaanse & van Zonneveld,2001;Bastiaanse et al.,2002)、希臘語一致。
漢語顯性句法加工具有獨立的句法加工表征,這與本研究的結果一致。對漢語句法獨立加工表征的腦功能成像研究較少,封世文、沈興安和楊亦鳴(2011)通過漢語使動句加工fMRI研究發現BA44/47區,即左腦額葉中回、下回的激活。Feng等(2015)的漢語主 / 被動句研究發現額下回、顳中回、顳上回參與漢語句法(尤其是研究語料中的被動句)的加工。本研究發現否定句與肯定句相比,在顳上回前部(BA22)、額下回(BA47)和頂葉下回等腦區出現更多激活,顳上回前部(BA22)與題元角色分配、句法整合、句法結構建構和句法復雜性加工相關。祝俊偉(2012)發現該區域的激活與漢語句法結構的轉換加工有關,這表明漢語否定句比肯定句在句法結構上更復雜。額下回(BA44)即Broca區,被認為是負責句法加工的特定腦區(Grodzinsky,2000),主要負責句法復雜度和句法建構的加工,表明否定句加工比肯定句加工激活了更多句法加工腦區。頂葉下回的激活同英語(Carpenter et al.,1999)一致,這一發現不同于以往研究發現的額葉、顳葉區,表明當加工語言復雜度提高時,大腦語言加工區域會擴大,句子理解是個交互過程而非封閉的加工。這些研究與隱性否定加工的ERP研究一致,即隱性否定句體現了句法整合(Xiang et al.,2016)。現有研究結果表明了漢語否定句的加工過程具有獨立的表征,否定短語具有較為復雜的句法加工過程。
實驗結果表明被試整體上存在否定句加工困難。結合被試腦損傷部位的激活情況,可以認為左腦顳葉在肯定句加工中有重要作用,否定句加工則需要額葉、顳葉的共同作用。健康被試與失語癥被試在否定句對照肯定句加工中存在顯著激活的腦區,不同的是失語癥被試的激活腦區主要在大腦右側半球。這一現象表明對于一側大腦損傷的患者,對側大腦半球存在功能的代償(compensation),這也就是大腦功能的代償機制。綜合實驗中失語癥被試激活的腦區,代償腦區主要有右腦額葉前回、右腦顳葉語言區和右腦中央前回等腦區。
腦損傷導致的失語癥患者的語言功能隨著時間和康復狀況會有一定的恢復,這一恢復過程同失語癥患者固有的雙側語言網絡相關,包括損傷腦區周邊組織的啟用和對側腦區的激活。代償是人腦的一種能力,就是大腦某一腦區的功能因某種原因損傷或喪失后,大腦的其他區域會分擔這一功能。人類的語言功能由額顳網絡構成(Wise,2003;Hickok & Poeppel,2004),大腦有可能代償語言損傷腦區,使失語癥患者恢復部分語言能力,而這種語言能力的恢復不僅僅表現為左腦的對側腦區(Raboyeau et al.,2008;Fatemeh et al.,2017)。
本研究結果與失語患者語言加工腦區代償機制研究結果較為一致。Abo等(2004)發現右側半球,特別是顳極外側、顳上回前方、殼核與額下回區域主要用于失語癥患者的腦區功能重建。Winhuisen等(2005)發現右腦額下回在殘存的語言功能中發揮重要作用,但同時提出其補償作用可能不如左腦額下回周邊激活區重要。Boissezon等(2005)對一組皮質下失語癥患者的研究發現雙側顳葉激活增加時,被試的語言能力會得到較好恢復。
本研究處于被試語言能力逐步提升時期,明顯表現就是產生了右腦的代償機制。Saur等(2006)對14名失語癥患者研究表明顯著激活腦區轉移回左半球語言區,患者的語言功能表現提高,從而提出了語言損傷腦區代償的三個階段:一是腦區損傷短期內左腦區出現靜默,二是優勢半球語言區對側區域出現顯著激活,語言能力開始逐步提升,三是優勢半球語言區周圍腦區顯著激活。本研究開展fMRI實驗的時間距離被試腦梗昏迷蘇醒后有七個月,實驗結果和被試在醫院的康復治療記錄均顯示被試的言語理解能力已經部分恢復,但言語產出仍停留在單個詞層面,表明其語言能力正處于逐步提升期。這一假設得到了磁共振成像結果的印證,失語癥患者在語言加工時主要激活了右腦額葉、右腦顳葉和右腦中央前回等腦區,即未損傷前優勢語言半球的對側區域。腦區激活情況同Abo等(2004),Winhuisen 等(2005),Boissezon等(2005)和Saur等(2006)提及的語言能力康復期相似,從而表明漢語否定加工的腦區代償機制同印歐系語言的失語癥患者一致,體現了句法功能康復代償機制的普遍性。
這種語言代償神經機制的獲得可能是語言內部功能重新分配造成的。本研究中被試左腦額顳葉受損,語義、句法加工及其整合機制必然受到損傷,而右腦額葉和顳葉與語用功能加工密切相關(Ba?náková et al.,2014),右腦所特有的語境整合能力或者語境對句法、語義的預測能力和補償能力開始發揮作用。已有研究均已表明語境的高預測性對否定句加工的作用(Glenberg & Robertson,1999;Lüdtke &Barbara,2006;Nieuwland & Martin,2012)。本研究的實驗結果再次證實語用能力可以部分取代句法和語義對語言的整體加工,從而導致語言內部資源的重新配置,這可能也是語言功能代償機制發生的內在原因之一。
本研究通過一例典型漢語失語癥患者漢語否定句加工的功能性磁共振成像實驗,并與正常對照組對比,發現無論是正常人還是失語癥患者,在與大腦語言功能相關的腦區(失語癥患者為對側語言區)均出現肯定句加工小于否定句加工的激活,從而證實了漢語否定句加工比肯定句加工需要更多的腦區參與以及腦損傷失語癥患者漢語句法功能康復過程中的代償機制。這一研究結果還表明漢語否定句的語義加工不是否定效應產生的主要原因。與前人ERP研究結果相一致,否定效應主要作用于句法整合階段。右腦的語用功能可能參與了失語癥患者句法語義功能的重新配置,體現了語言加工的復雜性。句法樹削減假說和中心語干擾動詞移位假說對這種復雜性的加工具有解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