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曉俊
約了許久,在一個初秋的北京,我終于和從日本回來的田老見面了。一米八的高個,氣宇軒昂,精氣十足。滿口京腔聲如洪鐘,娓娓道來,恍如大片展開。
田英章先生祖籍河北河澗市。人多地少,他爺爺是縣衙的文職人員,最喜歡聽書,當時會說書的人在老百姓看來是了不起的有大學問的人,大家都很崇拜他,所以爺爺讓三個兒子中的大、小兒子學說書,老二則留在身邊照顧長輩。所以,他父親田蔭亭從小隨大哥到天津拜師學藝,成為“趙派”說書傳人。他父親特別愛好書法,寫得一手好小楷書。時值天津書畫市場熱潮(末代皇帝帶出宮的大批書畫在天津“鬼市”交易流通),他父親購買了上千件書畫作品及碑帖,供學習欣賞用,自小家中隔一段時間換上一批書法作品,田父一邊給孩子們點評識字,一邊教孩子們練習書法。良好的文藝與氣氛,熏陶著田氏兄弟。
要說正式練字,還得從田英章先生三歲開始說起,有一日在鄉下,父親對他說:“你都三歲了,開始懂事了,不能每天瞎玩,趁現在學會的東西,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先開始教你識字、練字吧!”鄉下雞多,整天圍著孩子們轉,父親拿起筆寫了一個“雞”(繁體)字,開始學寫,父親耐心地教起田英章寫字。學書之路從此開啟,以后每天都得練字,晚上父親回家檢查,逐一點評,如果沒有特殊情況和正當理由,兩天沒練字,田父就真的會用手指粗的藤條打屁股的。
古人說的“三歲看大,七歲看老”,即是指三歲開始學習的孩子(童子功),長大了才會有出息,如果到七歲還沒有培養好行為習慣和大量讀書(識字、寫字)功夫,就決定了你的人生不會太好。人生起步上就是個缺憾。練字的過程也是做事做人的原則與方法的滲透,學習的過程即是對品格的塑造與提升。寫字成為日課,是那個年代有條件讀書人的普遍行為。

在劍橋大學講座


上了小學以后,開始臨摹經典碑帖,先學歐陽詢,由于碑看不出筆法和細微處,父親還讓田先生揣摩學歐的一些大家的墨跡,如姚孟起、黃自元等。還特別交代,有了很好的大楷功底,長大后再學小楷,青年時代主要寫小楷,上了年紀寫小楷的心氣和專精就會不夠了。
田英章先生沒有跟隨父親說書,因為父親除了說書,還有一副好嗓子,所以六、七歲即隨父學唱京劇、拉京胡,從未間斷。直到20歲那年,解放軍招文藝兵。這一天,天津京劇團姓趙的琴師,帶著田先生到了天津戲校面試,唱了《紅燈記》的一段高腔,拉了一段京胡,馬上被鐵道兵文工團錄取了,第二天即從家中直接被專車送往北京,出津城時,另一個相聲界的大腕(也被錄取了)同車進京。
當時部隊的社會地位很高,而文藝兵都是才子,備受尊敬和愛戴,而一棵好苗子更是各方爭搶,田先生未能留在鐵道兵文工團,是因為天津警備區不肯放人,之后通過當地人武部做其父母工作,以“母重病速歸”的電報把他召回,安排在天津警備區宣傳隊,擔任《紅燈記》李玉和B角,這一干就是十年。因裁軍原因,軍一級文藝團全部砍掉,下放到各部隊做文藝干事,下了部隊以后,訓練、農場干活,不一樣的軍營生活,使田先生更加熱愛部隊。當然這期間從未放棄練字,只是當時沒有書法的氛圍,除了為去世的老紅軍寫挽聯和常規宣傳外,也沒覺得自己的書法怎么樣。
1981年,接到全軍書畫大賽的任務,寫了三件作品(唐詩、葉劍英詞、岳飛滿江紅),逐級選拔上報,天津報到北京軍區,再報總政文化部,經審查后,錄用的作品評上了書法一等獎的第一名,精湛的歐楷一舉成名,引來了總政歌舞團、軍事博物館和國務院的考察調用。
那一天,接到團部政治處主任的通知,國務院來人調查田先生,當時不知道是干什么,以為出了什么問題,田先生揣摩著也沒有寫反動標語,難道寫稿子出了什么問題?在天津警備區司令、政委陪同下來了三個不穿軍裝的領導,現場讓田先生自己寫了幾行毛筆字,再命題寫“龍、風、飛、氣、家”和“任命某某某為國家人事局局長”。原來是考察他并準備調任國務院寫人事任命書。
去留問題成為田先生家庭商討的難題,在天津可謂家大業大名聲大,父親年輕時即名聲斐然,一場演出收入可買50袋面粉,1957年本是天津曲藝界五老進京唱《將相和》的成員,因母親病危奔喪而不能前往,自古忠孝不能兩全,喪失更高名望的機會。這次輪到田英章先生選擇,顧家還是進京?在父親和岳父的鼓勵下,放棄優越的生活,只身去了北京,到國家人事部報到,擔任了人事任命書的書寫員,這一干又是十年。
田老在國家人事部工作期間,讀了首都師范大學歐陽中石的書法本科班,由于考研要過英語關,放棄了。在機構改革過程中,田英章先生考慮再三,因不習慣機關老開會等,就選擇去日本留學讀書法研究生,到了日本才發現,導師在書法方面的學養比中國的差多了,毅然代師授課,同時寫了一套楷書、一套行書字庫,廣泛結交日本各個書法協會,開展交流活動,傳播中國書法。

田先生本來在日本發展得很好。1993年,時值父親病重,毅然選擇回國。人事部成立中國書畫人才研修中心,會員有15萬人,通過學習,頒發不同證書,培養了一大批人才。期間,舉行了上千人的活動,成功建好“長城碑林”,同時,“走出去,請進來”的國際書法交流活動紅火開展,中日書畫展在故宮舉行,國外作品有2000多件。到了50歲,因天生性格不適合坐機關,申請了離崗內退。靜下心來從事書法創作,一年兩次去日本國藝書道院講課,這些年來也寫了很多套字庫,出版了幾千種硬筆、毛筆字帖。
田英章先生是第一批加入中國書法家協會的會員。在調入國務院工作前,對協會沒有概念,在政府部門或政治家眼中,這些群眾團體沒當一回事,所以早年協會不用注冊,大家合得來就一塊玩。

硬筆書 《祭侄文稿跋》 清 王頊齡
1985年,歷史博物館的張健創辦中國現代硬筆書法研究會,田英章先生任教學部主任、副秘書長,當年大家也不計較在協會任什么職務,覺得在一塊開心就好。后來田先生任秘書長時,大家現在很熟悉的一大批“硬壇大家”,盧中南、房弘毅、吳玉生、閻銳敏、丁謙、丁永康諸先生均在研究會任職,全國各地還相繼成立了分會。當年未經民政部門登記的帶中國、中華字頭的硬筆類協會有八家。不合法但不是非法,后來新的《社會團體登記管理條例》規定帶中國、中華字頭的協會要國家民政部注冊登記,全國這么多家只能合并為一家。田先生起草了章程,取名為中國硬筆書法協會,田英章任會長。后來規定有一定級別的國家公職人員不能在協會擔任實職,田先生便不再擔任會長。
田英章先生的楷書一直學習歐陽詢,毛筆硬筆一以貫之,從歷代臨習歐體的大家中汲取筆法真諦,形成自己的風格,但從不以“田體”自稱,“學書不能叛祖,更不能自吹!”他如實說也是這么踐行的。行書則學潘齡皋(清代翰林,曾任甘肅省長、中央文史館員)。早在1988年,中國經濟出版社出版了他的一大批字帖,現在著述“超身”,已有4600多種字帖行世。在國內舉辦了100多屆成人面授培訓班,每年有幾百人報名學習,在各個省市開班,田先生風趣地說:“開班的目的可以到處游玩,各地有學生爭搶邀請,可謂人生一大快事!”話雖這么說,而文化的傳承正是需要像田先生這樣滿腔正氣的人,不辭辛勞地耕耘著、傳播著……

硬筆書 文徵明行書自題漪蘭竹石圖

硬筆書 《千字文》一

硬筆書 《千字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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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筆書 前人詩二首

硬筆書 前人論書句

硬筆書 前人論書句

硬筆書 謝惠連《泛湖歸出樓中翫月五言》和謝靈運《從游京口北固應詔詩》



毛筆書 白居易《廬山草堂記》

毛筆楷書 疏林自寫無聲畫 細雨長敲有情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