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對時間（組詩）

子 川

牽掛

小鳥藏在看不見的地方

有一聲沒一聲地

啼叫。小河邊

垂柳與垂柳之間

幾棵個頭不高的桃樹

開著白的和紅的，不同顏色的花

東風也知道

不該一年四季都在刮

也不會從四面八方吹過來

從路邊書報亭，我借來一支筆

在一本雜志空白處

記下我的牽掛

那是一本被叫做春天的雜志

一個走過冬天的人

用一枝在秋天掉了毛的筆

向日葵

凡·高，你這個瘋子！

割掉自己耳朵

一次次扭曲我熟悉的向日葵。

花瓶里，金色向日葵

燦爛得令人起疑。

畫筆顫栗，把顫栗傳染給畫布

畫布想必也瘋了

瘋了還有價格，那價格總想提醒人們：

收藏者也是一個瘋子。

我有一副常人的目光

看世界一片輝煌。

我曾相信在視線到達不了的地方

才有黑暗，徹底的黑暗。

相信有四分之三地球

處于水深火熱之中。

我們是東方的向日葵

向著永遠不落紅太陽。

那是一個夜晚

茶吧，座位上方墻壁

懸掛著臨摹的凡·高的向日葵。

我信手抓起一把葵籽，

不小心嗑出一堆1966 年的陽光。

背對時間

很想背對時間

站著，像小河邊那棵老柳樹

靜聽身后流水

在一塊糙石上日夜打磨

生命仿佛一件利器

一天天變薄

時間流過，留下泥濘的河床。

老屋的墻縫

長出許多無名小草

油菜開花，鋪了一地寂寞

這故園的夢

夢中有詩，從詩里伸出手

彼此牽著

到永遠，永不生厭

取向

這個早晨

卡佛試圖忘記自己

有兩分鐘，似乎他已經做到

卡佛說他努力過

直到鳥兒從扭曲的樹上騰空飛起

飛在它需要行進的方向

卡佛不是鳥，我不是卡佛

我忘不了自己

也不想去做這種努力

我用眼睛追蹤窗外的小鳥

她飛一小會

折回，朝另一個方向飛

鳥的取向

其實是上天的取向

這一點，與我們完全相同

歌詞大意

旋律在風中飄動

斷斷續續地，安靜下來能聽到

已經很久

雪很少，月亮時圓時缺

歌詞大意：活下來，就得活下去

有一些東西不能選擇

還有一些是假你之手來選擇

在未完成狀態下

未完成狀態真好

風寫兩句詞，云也來補一句

山里的石頭沉默，算是休止符

溪水一路嘻鬧著走，山雞似飛不飛

所有感覺都在

春天來了，花又要開

《北國壯美圖》 陳華民

請向右看

這該多么遺憾

我已經把你認出

報時的鐘聲，最后一記重擊

我聽出其中嘶啞的雜音

這讓我很難過

在一堆平庸的詞匯中

找到自己想要的詞，需要一種靈性

此時剛好相反

我在我的藏寶匣

發現一塊混進來的石頭

事情有多種可能

原諒我無法全部知道

進門時有一個提示牌：

請向右看

右邊有一棵常青樹

那是一棵沒有生命的仿生樹

雨天的念想

雨仍在窗外下著

聽雨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

許多細微處易被忽略

這世界聲音無數

細細辨聽雨聲的人不多

暗中移換的聲音

讓我想起一個故人

單向的念想，我的眼眶有點濕潤

那一場記憶中的秋雨

被喚醒

夾雜在此際的雨聲中

一種單向行為

感傷也是，雨聲也是

無益的，無效的，甚至無意義

總也走不出的凹地

這里是一塊凹地

雨雪霏霏，幾千年大體不變

楊花柳絮差不多在同一季節合謀叛逃

也差不多在飛揚起來時

被一些慣性扯住

常年會有水泊到這里

水多的時候，很自然就溢出來

水少時指望老天及時落雨

你來了去了

對它毫無影響

蘆管悠悠，鋪在水面漫過

月色泛濫成災，無限多的河流

淹沒多少驚心動魄的情懷

小蟲啾啾，魚兒唧唧

以及蘆柴花拔節的聲音

聽多了，無論是誰也會乏味

凹地外面是平川

平川外面是大山

水往低處流，人向著很高的地方走

你找不到可以走出去的斜坡

快走兩步與慢走兩步

都差不多

生命是一枚尚未失效的子彈

從母親的槍膛擊發

灼熱地錐過一截空氣

然后釘死在靶子上

在那里，冷卻成一塊銹鐵

人生的責任就這些

就這些了，彈頭就這樣

在凹地某一點，開一朵小花

并且永遠找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