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盟主

劉學柱

明景德年間，武林盟主裘員外已八十有余，決定選個新盟主，接他的班。武林盟主可不是鬧著玩兒的，是天下武林的定心盤，風向標，主導著武林人的善與惡，正與邪。

最終武林大會一致推舉邱北為下一任盟主。這邱北能得到武林人認可，得到裘員外認可，自然不同凡響。他武功了得，是一等一的高手;他銀盆大臉，鼻直口方，氣宇軒昂，相貌堂堂。更難得的是，他是個孝子，老父癱瘓十年，他一直寸步不離，晝夜服侍。

但是推舉武林盟主不是兒戲，一旦繼任者登上盟主寶座，按照規矩，裘員外就要將裘家大院一舉奉送，還要將世代相傳的降魔八十一招傳給他。這降魔八十一招，招招致命，變幻莫測，防不勝防;而且招生招，環環相扣，八十一招可隨機生成無數的招數。縱有絕世武功，擋得住這招，也應對不了緊跟著的一招。數百年來，武林盟主代代相傳，一統天下。誰要是作惡武林，盟主一到，縱有千般能耐，也擋不住降魔八十一招，束手就擒。所以誰被推舉為盟主，都要有一年的考察期，考察期合格，才能正式登上盟主寶座。

轉眼之間，新盟主一年的考察期就要過去，邱北就可以登上盟主的寶座。誰知，喜事沒到，哀事卻先來了。邱北的老父一夜暴亡，陰陽先生說邱父死于非命，需善男善女相伴前后，方可護佑邱父在陰間地府不受劫難。

邱北一聽，愣了會兒，隨即雙腳一點，沒了蹤影。不消兩個時辰工夫，邱北一陣風似的回來了，臂彎下是一男一女兩個孩童。

邱家莊雖然遠遠比不上裘家大莊，但也是不小的莊園，男男女女有百十號人。加上邱北素以孝順聞名，過來吊唁的鄰里鄉親，親戚朋友也不少，所以送葬這天，可謂人山人海，十分熱鬧。

但是就在要將一男一女兩個孩童隨著老太爺殉葬時，卻平地卷起一陣狂風。這陣風刮得奇怪，如同一堵墻似的，在兩個孩童面前卷過，將那幾個忙于法事的人擋住，近不得孩童。如此三番五次，法事沒辦法進行下去。所有的人都十分詫異，瞪圓眼睛，驚呼不已。

邱北正披麻戴孝，護伺在老爺子棺木左右，哀嚎聲聲，潑灑淚水。見此情景，身體如彈弓般一彈而起，在半空中連續幾個旋轉，激起一陣旋風，將白幡、黃紙卷得嘩嘩作響，引得眾人驚叫著，紛紛后退。

邱北穩穩地落在麻武面前。麻武是邱家莊的下人，差不多一年前來到邱家莊。麻武人長得丑陋，駝背弓腰，滿臉麻子，所以人們喚他，不知是依他姓氏呼喚，還是以他麻臉相戲。麻武專門干打掃庭院，清理廁所，澆灌菜園這些最下層的活計。他今天也送葬來了，手里依然握著他那分秒不離，連睡覺都不撇下的掃帚，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地面上的黃表紙和落葉。

邱北手指一抖，厲聲喝道：“麻武，你到底是什么人，來我這兒臥底，在這節骨眼上搗亂？”

麻武黑著臉斥道：“你別管我是什么人！你這種慘無人道的行徑，任何人都要出手制止。”

邱北已經看出來了，麻武只是輕描淡寫地揮揮掃帚，就激起一道勁風，將那一對男童女童護得嚴嚴實實。

邱北氣勢洶洶，要是一般人，早嚇得屁滾尿流，畢竟邱北是新一屆盟主的候選人，除去盟主裘員外，天下沒有人武功比他高。可是這個麻武不僅不害怕，還手握著一把掃帚，凜然相對。

邱北看出麻武功夫非同尋常，便先發制人，于不動聲色中，向麻武使出一招“楊柳拂水”。這一招看似輕描淡寫，其實暗藏殺機，十分凌厲。麻武也不躲避，抬起掃帚，正面接招。兩個人一來一往，忽兒地面上，忽兒山林間，忽而電光石火，忽而飄飄灑灑，裹斗在一起，幾十個回合不分上下。

邱北深感蹊蹺，沒想到這個麻武使把掃帚，與他打得難解難分。可這么一位武林高手，居然深藏在邱家大院，做他的一個下人。

邱北不敢怠慢，手下便用了十成力，招招透著殺氣。麻武卻不戀戰，閃身跳出圈外，手中掃帚一揚，漾起一股旋風，卷起那男童女童，一起風馳電掣般飄去。邱北本欲緊追不舍，轉而又想：這人或許是自己的仇家，在這關頭蓄意攪場子的，我如果跟他纏斗，就著了他道兒了。再說這人來路不明，我這樣追他去，說不定有什么陷阱等著我。我姑且不理他，繼續辦老父的喪禮，這個麻武到底是什么人，與我有何過節，我以后慢慢查清就是。

邱北這么一合計，見麻武挾著兩個孩童飄然而去，沒有回頭搗亂的意思，也就回過頭來，對惶恐不安的眾人說：“這人跑了，我們繼續操辦喪事，不去管他！”

邱北令人抬來兩頭豬，代替男童女童，將老父安葬。

邱北安葬好老父，沒時間去查清麻武的底細，因為武林盟主交班期約到了。裘員外令人送來親筆函，叮囑邱北準時赴約。

堂堂武林中的高手，老父葬禮居然被人攪場子，邱北一想到這糟心事兒就十分窩火，但隨著盟主交班日子臨近，他心中的不快漸漸散去，現在裘員外又給他這封親筆信，邱北更加感到振奮。他決定先不去追究麻武的事兒，等他登上盟主位子，學成盟主降魔八十一招再說。

邱北格外打扮一番，著錦穿袍，打起精神，動身去裘家大莊。邱北來到裘家大莊，發現裘家大廳已經濟濟一堂，各路英雄好漢或坐或站，侍立兩側。裘老員外白髯飄飄，端坐在上手。旁邊兩個孩子，一男一女，依偎在裘老員外懷中，裘老員外撫著兩個孩子，威嚴中顯得慈祥。邱北仔細一看，這一男一女兩個孩童，正是他虜來要給老父殉葬的那兩個。他倆怎么在裘員外的懷里？此時，一個弓背駝腰，滿臉麻子的男人，徑直走到裘員外身側，垂手站立，手里一把掃帚。這不是麻武嗎？怎么回事？

邱北正在發愣，裘員外忽然哈哈哈朗聲大笑起來，笑聲在大廳久久回蕩。邱北感覺這聲音透著一股寒氣，不禁打了個寒顫。裘員外笑過之后，舉目看著邱北說道：“邱北，你武功高強，相貌堂堂，為人孝順，按說你足以擔當武林盟主之職;不想，你卻喪盡天良，為了乃父，竟然要殉葬兩個孩童。而今英宗皇帝都廢除了殉葬制度，你卻還敢如此殘暴。這般看來，你并不配做武林盟主。”

邱北氣急敗壞，抬手指著麻武說道：“你是什么人？搗亂我老父喪禮不說，居然又到裘員外這兒告我黑狀。”

麻武靜默侍立，并不應答。裘員外又是哈哈一笑，捋著胸前飄髯說道：“麻武是我的大弟子，卻淡泊名利，一直不肯拋頭露面，所以不為天下人所知。他覺得武林盟主禪位不是兒戲，新盟主必須品德高尚，于是自告奮勇，主動要求臥底邱家莊，考察你的人品。大半年來，你表現良好，他屢在我面前給你美言，說你果然配得上盟主之位。不想恰在此時，你干出這等惡事，暴露了你自私、兇殘的一面。武林盟主位重權大，又擁有降魔八十一招。所以必須選擇品德高尚之人，絲毫不能茍且。如此看來，你不配盟主之位，這新盟主得另選他人了。”

裘員外話音一落，大廳里響起一片憤怒的吼聲：“另選新盟主，另選新盟主，另選新盟主！”

邱北看看裘老員外，再看看滿大廳武林人憤怒的眼神，他眼睛一黑，身子晃了晃，差點兒沒一頭栽倒。他知道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了，想來想去，都怪麻武壞了他的好事。此刻，他雖不敢發作，但眼中掠起一絲兇光，令人不寒而栗。

邱北轉身要走，只聞一陣風起，一道黑影擋住他的去路。是裘員外。裘員外雙手合十說道：“我武林人，武功第二，品德至上;品德不好，修武何為？你不僅盟主當不得，連武功也不配有了。還是廢去你的武功吧，免得以后做出什么事來。”

裘員外施展起降魔八十一招來，一陣玄影幻光過后，邱北松軟地癱倒在地，頓時武功全失……

（插圖/章伯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