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無雙



1996年,他的眼睛會發光
傍晚,用水勺淋著陽臺的蔥蒜時,凌心想,怎么孫悟空那雙眼睛看起來那么熟悉呢?就像會發光。
凌心家住在某中專學校教師宿舍樓的二樓。陽臺護欄上放了幾只褐色的舊花盆。為了防止花盆往樓下掉,父親在護欄往上四五厘米的地方拉了兩條細細長長的鐵線。
站在陽臺往樓上看,上面的杜鵑花枝葉蔥蔥郁郁地往外探,夸張地招搖。往左看,對面樓的陽臺不是紅艷艷的花綠油油的葉,就是不養植物的干凈整潔溫馨。不像她家,陽臺護欄上的舊花盆里凈是栽蔥蒜,還有一盆準備抽芽的絲瓜。蔥蒜長得再茁壯,都跟別家不同,土氣,俗不可耐,跟她的書包一樣。這種“與眾不同”讓她有點難堪,跟她看到一大群孩子在樓下空地瘋玩而自己孤單地在陽臺收衣服那般難堪,跟她一開口,滿口鄉音就被同學們模仿那樣難堪。
凌心和弟弟,隨著做教師的父親工作調動,跨越幾百公里來到了這座城。母親調動的事還沒有落實,獨自留在家鄉那個小鎮。凌心自然要承擔起一部分家務,以及照顧弟弟的責任。
因為比同學們普遍大一年,又是轉校生,內向的凌心總時不時被同學們拿來說事。她常常默不作聲地坐在角落里學習。每天除了學習,讓她覺得開心的,就是看TVB那個張空空——張空空是凌心為他取的名字。小城靠近港澳地區,能免費看到港澳的無線電視臺。TVB是凌心的最愛,除了里面有各種各樣好看的電視劇,還能跟著電視里的人學純正的粵語。
1996年,TVB的《西游記》風靡港澳臺,張衛健扮演的孫悟空霸氣凌厲,果敢堅毅,凌心和弟弟都愛追著看。凌心跟同學們一樣,稱翡翠臺為TVB,仿佛這樣就能撇去小鎮的烙印與一身土味,迅速融入這座南方小城,融入港澳臺。
每到周五晚上看《西游記》是最為愜意的,除了因為沒有功課壓力,還因為《西游記》剛播完不久,就會有一個熟悉的腳步聲從門外樓梯經過,鏗鏘有力地往上踱。
每當此時,在陽臺洗衣服是凌心最喜歡做的事。站在半自動洗衣機旁,她把一件件衣服從洗衣桶里撈起,放到旁邊的干衣筒甩干,然后再把洗衣桶的水放干,換上干凈的水。在她忙活這事的大半個小時里,總能瞄見一輛嶄新的紅色本田摩托從遠處拐角處奇跡般出現,到樓下驟然熄火,然后隨著窸窸窣窣的鑰匙摩擦聲,劉明軍就會邁著矯健的步伐走進樓道,走上來。
“小姑娘,你好哇!”隔著鐵門見了她,劉明軍總是笑瞇瞇地打招呼,露出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絲毫沒有架子。那個年代的男子流行穿白色襯衣,他也不例外。他把領子最高的那粒紐扣也扣上了,顯得腰板筆直,像一株傲骨的白楊,更像囂張無畏的張空空。他的眼神明亮而深邃,盯著人看時會發光。
那一年,劉明軍35歲,風度翩翩,儒雅得像一位王子。
“劉校長好。”凌心常常捧著紅膠盆落荒而逃。
劉明軍是這所中專學校的副校長。這一年他被借調到別的什么地方去了,只有每個周末才能回來。父親說,身為新來的教師還能分到二樓這個小套間,雖然殘舊了一點,但還是多虧了劉校長。
劉明軍就住在她家樓上,七樓。
12歲的凌心不知道副校長的權力有多大,但是總能從父母的對話中窺探半點。那種意氣風發的光芒,隨時隨地從劉明軍身上散發出來。母親總是在電話里叮囑她和弟弟要跟樓上樓下的孩子“多點玩”,尤其是七樓的多多,玩的時候要多讓著點別人。暑假,母親從小鎮過來,在一個晚上和父親拉著凌心和弟弟的手,美其名曰說孩子們要找多多玩,上了劉明軍家里。
這是凌心第一次到劉明軍家里。他的家里素雅明亮,跟他的眼睛一樣。他的太太端莊優雅,臉上掛著禮貌而有距離的微笑。凌心從沒見過父親母親這樣,臉上堆積著很厚的笑,彎著腰,低聲訴說兩地分居的苦況。客廳里的電視正播著《西游記》。劉明軍一手按在茶杯上,身子微微前傾,對凌心父母的訴說偶爾給予回應,像極了唐僧對盤絲洞里的蜘蛛精的溫和語氣。
劉太太站起身,給眾人都添了茶。給劉明軍杯子添茶的時候,劉明軍看著她笑,輕聲說“謝謝夫人”,劉太太嗔怪地白了他一眼。
她忽然很嫉妒劉太太。她的父親和母親,從不曾有過如此溫情。他們一年到頭就是互相埋怨,住在一起是面對面埋怨,不住在一起就在電話里埋怨。離開的時候,母親把一直放在身后的那本《一千零一夜》拿出來,雙手遞給了劉太太,說要送給多多。劉太太推辭了一陣,收下了。那本厚厚的《一千零一夜》,在上來前,凌心偷偷窺見父母小心翼翼地往里夾了許多張百元大鈔。
送出門時,劉明軍一手親切地摸著弟弟的圓腦袋,另一只手下意識地放在凌心頭頂上。回到家的時候,凌心還沒有緩過神來,心里騰起一朵巨大的煙花,一時間滿世界璀璨熠熠。
不知是那個夏夜起了作用,還是父母逢年過節的走動奏了效,次年秋天,凌心母親順利地從遙遠的小鎮調過來了,重新開始了一家團聚的日子。只聽說,那本《一千零一夜》后來被退了回來,里面的東西原封未動。
每到周五的傍晚,劉明軍還是會踏著鏗鏘有力的腳步走進樓梯,有時還會哼著歌——他和別人不一樣,連回家的聲音都與眾不同,足以讓她歡欣地去迎接。每當父母爭吵或者冷戰時,凌心總會回想起劉太太為劉明軍倒茶的瞬間。然后,心底就會漫起對那個經常穿著白襯衣、眼神明亮的男子的思念。
2004年,愛是隱忍,也是成全
2004年,TVB新劇《金枝欲孽》席卷全港,仿佛一夜之間,所有人都在探索斗爭與人性。
你死我活的關系,凌心不是沒有見過。兩年前,就在單身宿舍門前,劉太太手里的打氣筒,把一個女教師的額頭砸出了一個坑。地上那攤血殷紅而黏稠,一群學生哇哇叫著去圍觀,被宿管用掃帚驅散了。隔著老遠,凌心仿佛也能聞見那血紅的味道。
聽說女教師“勾引”了劉明軍,劉太太去找女教師理論,女教師不瞅不睬的態度徹底惹惱了她,就把人給打了。聞訊而來的劉明軍一邊安排人把女教師送去校醫室,一邊把瘋了似的劉太太架回了家。
那個女教師是新來的,據說還離過婚,這個如幻似真的三角故事,后來演變成一則供別人茶余飯后的談資。女教師調離了劉明軍所掌管的科組,沒有人再見過劉明軍和女教師有交集,事情似乎以劉太太的勝利宣告結束了。劉明軍更為瘦削了,臉上的笑容日益稀少。因為高中要住校的緣故,凌心不再每天能聽到他上樓的腳步。偶爾回家,凌心還是能見到他依舊開著那輛紅色的本田摩托由遠及近。她聽見窸窸窣窣的鑰匙碰撞聲,卻聽不見他鏗鏘有力的腳步踏入樓道。黑暗的樓道傳來隱隱約約的煙味,凌心覺得自己的心要碎了。
除了在樓道,劉明軍還喜歡在圖書館后面的小花圃旁邊抽煙。小花圃很偏僻,幾乎從沒有人到那。劉明軍在那里一個人一坐就是半小時、一小時,仿佛要把手里的煙全部點完,方為黎明重新啟達。即將高考的凌心,總是在這個靜謐的中專圖書館靠窗處小聲地背英語單詞。她的目光曾長時間停駐在他的背影上,久久不能離開。
凌心與劉明軍之間真正的交集,也就從那里開始。有一天劉明軍竟然走過來,如往常一樣喊她“小姑娘”。她的臉一下子紅了。他想請她幫忙,把一包東西帶給范老師。
范老師,就是那位額頭上留了一塊疤的女教師。見凌心低著頭不置可否,劉明軍有些尷尬。可她還是在他準備把桌上那包東西收回之前,點了點頭。
愛是隱忍,也是成全。她愿意做他與她之間的信鴿。
在圖書館通往平房的途中,凌心看了看袋里的東西。幾本書,與一封信,平平無奇。那封信會寫些什么呢?凌心不得而知。不久,聽說范老師考取了北方的研究生,離開了這座小城。
在大學宿舍里,凌心把《金枝欲孽》刷了三遍。人生里最身不由己的是感情,劇里有各種三角關系,但并不討人厭。整部劇的底色是灰的,每個人的所求皆不可得。但在這灰中,人性之光依然閃爍,所有人都在努力溫暖著別人。愛情很美好,可人生卻很殘酷。
這是20歲的凌心忽然明白的一個道理。
2009年,遺憾嗎?不應該
出租車在鄉道轉了幾個彎,拐入了一片收割后的稻田中間辟出來的村道。村道剛鋪上水泥,路很平坦,出租車司機喋喋不休,凌心卻無心細聽司機嘮叨。
距離村小學還有兩百米時,凌心下了車。
那是一所處于山野間的學校。聞著瑯瑯書聲,凌心慢慢走近了最邊上那間教室。
“……父親說,花生的好處很多,有一樣最珍貴。你們看它矮矮地長在地上,等到成熟了,也不能立刻分辨出來它有沒有果實,必須挖起來才知道……”
那是凌心第一次聽劉明軍講課,抑揚頓挫,飽含深情。美中不足的是,鄉村的孩子似乎只把上課當成是任務。放學鈴一響,孩子們幾秒內就跑了個精光。
收拾好教案的劉明軍抬起頭,突然見到站在窗邊的凌心。25歲的姑娘畫了鮮紅的唇彩,秋風溫柔地撩起她柔美的長發,跟兩鬢開始斑白的劉明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劉明軍住在學校后面那間平房里,孤單又簡陋的一間房子。招呼她坐下后,他顯得格外局促。
“你怎么來了?”他問,然后不等她回答,又說,“你不應該來。”
她搖搖頭,勇敢地看著他。
他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若干年里樓道里的相遇,校道上的落荒而逃,少女拙劣的心事,又怎能瞞得了一個歷經滄桑的男人?
一年前,劉太太的臆想癥愈發嚴重,從醫院頂樓跳了下去,兒子至今無法原諒他。禍不單行,學校在建的體育大樓出了安全事故,幾個校領導受到了不同程度的處分。當年的“作風問題”又被人重新翻出來,劉明軍被流放到了市區五十公里外的一所村小學。
凌心問他:“你熬得下去嗎?”
劉明軍淡淡地說:“熬不下去又能怎么樣?”
他真的已經老了,無論身體,還是心理,都蒼老得讓人心疼。
兩個人就這樣僵持著。天色很快暗下來,劉明軍再次催促凌心早點離開,“不然會錯過最后一班車”。
凌心固執地不肯走。
錯過一班車算什么?我已經錯過了許多年。
劉明軍依了她,起身給她做了晚飯。青菜是他在不遠處的空地里親手種的。凌心彎著腰幫他摘菜,心里有種說不出的酸楚。
飯后,他們肩并肩在后山散步。山野的秋有點涼,涼得讓人有點迷糊。遠方有山巒,高低綿延,近處是愛人,星光依稀。在她過去的人生里,曾無數次渴望一生只執他的手,與他共同傾聽小城的幽靜與喧鬧,共享所有微涼的破曉和瑰麗的黃昏。
良久,凌心開口了:“以后我留下來陪你,好嗎……”
“不行!”沒等她說完,劉明軍就打斷了她。
“難道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凌心停下,賭氣般挽起了他的手。
涼風中,衣著單薄的他微微駝著背,寬大的衣服在瘦削的身體上飄,顯得倉皇而寒酸。但他的手仍然蒼勁而有力。她把他的手掌慢慢放在了自己的臉龐上。她有千言萬語要對他說,但她抿了抿嘴唇,除了眼淚,最終什么也沒有說出口。她覺得他懂,對于她所做的一切,他應該全部都懂。
“凌心,我不配。”劉明軍嘆了一口氣,“我并不是你所想象的那么美好。我不配擁有你的前程。”
他不再喊她小姑娘,而是直呼她的名字。這讓她忽然覺得擁有了一夜之間長大的公平。
“當年,我和范老師之間什么事都沒發生過。曉梅捕風捉影,給范老師造成了傷害,我卻是個懦夫,不敢站出來還她一個清白。曉梅自此病情也日漸加重,最后還……”
“那些都過去了。”凌心固執地說。
在她年少的時候,她自卑、無助,她仰視權力,她渴望力量,渴望溫情。他的出現,恰好填補了這個空缺,所以她愛了他那么多年。很幼稚對吧?但固執就是一種幸福。這些年,你就是我的全部信仰。
那晚,在后山,劉明軍還是抱住了凌心。但誰也沒有更進一步。多年的感情因為這個漫長而溫情的擁抱而塵埃落定,她已經心滿意足。
回到宿舍,劉明軍打開了電視。時間已經來到了2009年,電視機里播著的是《巾幗梟雄之義海豪情》。劇情里,失聯后的男主角和女主角互相尋找了三十年,最終偶然相見,耄耋二人遠遠望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兩眼含淚地點點頭。
劉明軍說,“人啊,見到特別想念的人的時候,不會大吵大鬧的,是很安靜的。他們演得真好。”
凌心哭得一塌糊涂。有時候人與人的再見之時,也是告別之時。
遺憾嗎?不應該,畢竟我曾那么深刻地愛過。
2019年,用真心作證
時間轉眼來到了2019年,凌心也到了當年劉明軍遇到她的年紀。這個時代很殘忍,殘忍到倘若這個年紀的你不化妝走到街上,所有人都會叫你做阿姨。
不知不覺來到7月的尾巴。這個7月過得混沌不要緊,重要的是這十年來凌心不再混沌。她變得開朗,活潑,輕盈,一往無前。人并不是做好了成長的準備才成長的,而是在生活的跌打滾爬中一路長大,劫后余生。
她無悔曾愛過那個人。他們必然沒有結果,她卻執拗地愛過,并無驚無險地走過了帶著魯莽與傷感的青春。
凌心還一直愛著TVB,愛著那個已經走向沒落的電視臺。毫無緣由,跟人生一樣。
7月27日,譚詠麟來這座小城開演唱會。在那個炎熱的黃昏,人頭從各處蜂擁而至市體育中心,為的是不錯過這場開在家門口的港星演唱會。
在這座熟悉的小城,凌心照顧著父母,先生讓女兒騎在肩頭上,女兒貓下腰為外公外婆扇扇子,一家人溫馨地站在東門外等待檢票進場。與此同時,一位高高瘦瘦頭發花白微微駝著背的五十多歲男子,和他的伙伴們說說笑笑著從北門進入。人間人來人往,天邊的晚霞隨夕陽沉沉收色,時光猶如靜止一般。
演唱會上,舞臺背景四季變換,溫婉的情歌娓娓道來。天邊和海邊繁星就像月缺退潮的海,舞臺四周四萬臺手機燈光閃動,現場一片星光燦爛。
流離滄海滄海中全為情/在各種癡戀依戀中全是情/誰曾熱愛我/還盡以愛/用真心作證
1996年一個周五的傍晚,一個穿著白襯衣的男子,邁著意氣風發的腳步踏入樓道,他在二樓停下片刻,溫和地看著她笑。她也羞赧地對他報以微笑。那是多么歡喜、悠長的一眼,仿佛世界會發光。
在漫天揮閃的熒光棒中,凌心淚流滿面。
(插圖/謝 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