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牧童


菊本太郎在九州,甚至在日本都成了“網紅”,被稱為“鋼筋水泥叢中最有愛心的人”,這都是因為他從事的職業十分特殊。
菊本太郎現在的職業是他自己開創的,超出三百六十行之外,名曰“出租人”。講白了,就是出租自己。他按照客人的要求,到指定地點見面,只扮演“陪”和“聽”的角色。
他的客戶五花八門:有的只是單純的孤獨,想找個人說說話;有的是一個人吃飯不香,想找個人一起“咪西咪西”;也有人雇他一起打官司,到法庭上去旁聽,官司結束后輕輕地安慰顧客兩句,就算完成任務;還有人竟然只要求陪著一起在街頭并肩走一小段路,逛幾個商場,什么話都不用說;還有人要求他扮成自己的男女“閨蜜”,一起去離婚;有人要他一起參加搬家卻不用動手,搬家車輛開走時,裝作好鄰居的樣子,站在車旁貌似依依不舍地揮揮手就行。最離奇的是,有的老人或患了重病的人提前高價預約,請“出租人”將來有一天能參加自己的葬禮,裝作自己的好友作沉痛狀,以證明自己生前的人緣還不錯——
生活中,有多少種孤獨,就需要有多少種陪伴。眼下城市化程度越高,人口聚集越密集,人與人之間的聯系、交流反而越來越困難。網絡社交媒體似乎讓人天涯咫尺,但心與心的距離反而變得遙遠,人們越來越感覺孤獨,需要陪伴和撫慰。正如一個哲學家所說:最難忍受的孤獨是身處人海中的孤獨,最不堪的抑郁是強顏歡笑時的抑郁。“出租人”什么都不做,只是“陪”和“聽”,卻滿足了人們的心理需求,而且市場空間很大。
菊本太郎的陪伴出租業務實在太火,一個人怎么也忙不過來,就雇了幾個助手,后來幾個人甚至十幾個人也忙不過來時,便正兒八經注冊成立了“菊本出租人公司”。幾個株式會社的老板十分看好“出租人”業務的商業前景,爭著注入風險資金,充當合伙人。公司的廣告詞菊本太郎早就想好了,那便是:
“全身心地陪伴,全神貫注地傾聽,全心全意地關愛!”
菊本太郎畢竟是學社會關系學的,性格敏感而細膩,親和力特別強,在接觸人、觀察人、揣摩人、理解人、安撫人方面,簡直是天才。他發明了一整套“出租人”行業理論和行為規范,讓參加培訓的“出租人”面對成千上萬、各式各樣客戶的挑剔、抱怨、嘮叨、喜怒無常,甚至歇底斯里的表現時,既有超強的耐心,又有各種從容應對的方式。一個合格的“出租人”必須要有牧師的慈悲,哲人的思維,禪師的淡定,仆人的謙卑。菊本太郎自己則當仁不讓,成為“出租人公司”的首席專家,甚至有網絡社交媒體稱他為“日本的出租人之父”。
公司一開業,便客戶盈門,業務一單接著一單,客人常常要排隊等候服務。“出租人”這一詞語迅速在網絡和社交媒體躥紅,菊本太郎一夜成名。
其實,菊本原來是個公務員,畢業于有“政治家搖籃”之稱的日本東京大學,學的是社會關系學專業。本來前程看好的他卻在官場上“水土不服”,看不慣阿諛奉承,受不了等級森嚴,主動辭掉公務員工作。辭職后,菊本太郎百無聊賴,迷上了打網絡熱線電話,給網絡主播打賞,甚至沉迷于收費不菲的占卜熱線,幾乎得了所謂的“占卜依賴癥”,把自己的錢和父母大半輩子的積蓄花得精光。因為不愿意聽父母的勸告嘮叨,菊本太郎一氣之下搬出位于九州鄉下的家,到熟悉的東京都混日子,幾年來從未回過家,與家里完全失去聯系。
沒有錢,他只好去俱樂部從事陪酒工作。后來他發現,許多客人只有一個訴求:讓對方聽自己說話,他只需要聽。他這才恍然大悟:自己過去天天打網絡熱線,給主播打賞,一遍遍打占卜電話,其實就是極度的孤獨。他最想得到的,其實就是有人能幫他擺脫孤獨!他太需要傾訴和宣泄。他感覺到生活中像他一樣的人很多很多。
于是,在一個周末的晚上,菊本太郎嘗試著在霓虹燈閃爍的東京新宿街頭抱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我愿意傾聽您的心聲,我愿意聽您訴苦!”嘿,竟然有很多男男女女排著隊等著和他說話。只要他專心致志地傾聽,真誠地表示理解,友好地微笑點頭,一句話也不用說,什么事也不用干,傾訴者都會說是太郎今晚給他們帶來了輕松和釋放,并自愿獻上感謝的費用,他每小時的所得竟然是他從前根本不敢想象的。于是,靈激一動想出了一個全新的行業:“出租人”。時間不長,菊本太郎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并在日本幾個中心城市群成立了一個又一個分公司,總公司已經開始在做上市前的準備工作。
十二月下旬,就在圣誕節的前一天,東京都的天空灰蒙蒙的,很快飄起了鵝毛大雪,氣溫驟降到零下。可能是由于天氣的原因,那天出租人公司顧客并不多。下午快五點的時候,公司準備提前打烊。一個穿著厚厚的棉大衣,戴著古怪面具的男人披著渾身的雪花走進了總公司,好像是走了很遠的路來的。來人指名道姓一定要董事長、公司首席“出租人”菊本太郎本人接單,否則今天就不走了。
顧客就是上帝。菊本無奈地放下手頭的事情,把不肯脫下面具的客人引進一間雅致、舒適、安靜的談話室。客人一開口,菊本聽出來是經過變聲處理的。菊本見怪不怪——平時也有一些不愿暴露身份的傾訴者會戴著面具前來訴說隱私,但既戴著面具,又進行變聲處理的,就不多了。估計客人要傾訴的話一定有難言之隱。
榻榻米上,菊本太郎面對著客人席地而坐,兩人離得很近,幾乎是促膝談心。客人似乎有五六十歲了,說是來自九州鄉下,是菊本太郎的同鄉。
剛一坐下,來人就追問菊本能不能“出診”,就是跟他到鄉下走一趟,為他因孤獨而患了抑郁癥的老伴“看看病”,聽聽她的傾訴。只要菊本答應,花多少錢都不是問題。
老漢自訴自己膝下有一子一女,女兒早年死于非命,實際上只有太郎一個孩子。但老兩口含辛茹苦把兒子培養到大學畢業后,兒子卻嫌棄二老,一聲不響離家出走,幾年中音訊全無。老兩口相依為命,苦度時光,漸漸疾病纏身。老伴更是思兒心切。自從兩年前得了抑郁癥,雖然年紀不是太大,但已是風燭殘年,最近更是臥床不起,意識不清,整天喊著兒子的乳名,眼看就要不行了。聽說這里有一家專門善于傾聽的診所,可以緩解人的心中郁結,特別聽說有一個名叫菊本太郎的,傾聽別人說話時特別耐心、細心,有愛心,非常善解人意,體貼入微,所以慕名前來,邀請菊本先生能夠屈尊“出診”,到九州鄉下跑一趟,陪伴患抑郁癥的老伴談談心,也算了了一樁心事。
聽著聽著,菊本太郎越來越感到心緒不寧,如坐針氈,焦躁不安起來,這可是傾聽工作中的大忌。
老人還在絮絮叨叨地敘述著。終于,忐忑不安的菊本太郎忍不住問道:“先生,請問您兒子的乳名叫什么?”
“我是個鄉村教書匠,他的名字來源于中國東晉大詩人陶淵明的詩句: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他的大名菊本,小名南山啊——”
一切不言自喻。菊本太郎撲通一下跪倒在地。老者慢慢摘下臉上的面具,蒼老的臉上,老淚在皺紋密布的溝壑里流淌,已經濕透了衣襟。他依然沙啞著喉嚨說道:“孩子啊,我并沒有用變聲器,只是這幾年你媽病情越來越重,加上思兒心切,老夫我漸漸哭壞了嗓子。”
菊本太郎徹底知道自己錯了,如果連生我養我的親生父母都不能去陪伴、侍奉,哪里還配到社會上去當什么“出租人”!他抽泣著小心翼翼扶起衰老的父親,交代完公司的事情,一分鐘也沒有耽擱,便立刻啟程陪老父親回家。心里默念著:“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悟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這是很小的時候爸爸就教給他的陶淵明《歸去來辭》的詩句。
菊本在內心深處發誓,這一次一定要以最大的孝心,最大的耐心,最持久的恒心陪伴孤獨久的二老,用自己那顆負疚不的心去傾聽爸爸媽媽久違了的傾訴,讓雙親過上有依靠的幸福生活。如若連這些都做不到,就再也不回東京去當什么“出租人”了!
(插圖/葉旦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