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場門前

張春霞

又是一年中考季，初三班的家長們建了個群，叫“中考后援會”。群主是洋洋媽，稱得上經驗豐富，特別囑咐大家，一定要讓孩子們帶好學習工具、準考證、水，去考場的時候，千萬不要開車或坐公交，遇上堵車可是干著急沒辦法，最好騎電動車帶孩子去。

群里的家長們大都互相沒見過，丘丘媽就不認識洋洋媽，對這番話倒是大為贊同。為此，她新買了一輛昂貴的電動車，據說是高科技碳纖維的，特別輕。為此，她還對丘區說：“看見了嗎？這車可不便宜。考試要爭上游，將來才能做人上人，才能騎好車。”

中考這天，她騎電動車帶著丘丘去考場，路上看到堵成羊肉串似的車流，不由暗自慶幸，幸好聽了洋洋媽的話，不然真會誤事。

她左穿右繞，總算按時到了考場。考場外人山人海，有學生也有陪考的家長。丘丘媽送丘丘進去后，想把電動車停放起來，自己找個地方坐下等著。一抬頭，發現考場門前裝修得古色古香，還有烏龜石雕，石雕前有片空地，停著很多電動車，就急忙推車過去，看準一處地方，支了起來。

還沒停穩呢，過來一位戴眼鏡的婦女，對她說：“這位大姐，能不能往邊上靠靠？我把我的車也放進去。”丘丘媽看了看自己的車，要是往邊上靠，還真可以放進一輛，可她心里不太樂意，就說：“我這車新買的，怕磕碰，不能挪。”

這時，來的人更多了，戴眼鏡婦女看了看四下，空位實在不好找，就說了：“咱們慢點挪，沒事的，我幫您！”

丘丘媽更不樂意了。“我先來的，我就不挪！告訴你，我這車貴著呢，價錢快抵得上一輛小汽車了。”說著，她拿出根鐵鏈鎖了輪胎，又按下了鑰匙串上的電子報警器按鈕，“這叫雙保險，看誰能挪我的車！”

戴眼鏡婦女沒辦法，只好去別處找停車位。只見她走出老遠，拐進一條小胡同，不見了。丘丘媽洋洋自得，她覺得，自己是經商致富的，現在就要給孩子做表率，事事爭先，不吃虧不讓步，培養狼性精神。等孩子考完，自己就拿這件事情給他上一堂人生課！

第一門課快考完的時候，丘丘媽覺得口渴，想買瓶水喝。這么一來，她忽然想起來，臨出門前，光顧著檢查孩子的學習用具和準考證了，忘了給他帶水了！這火辣辣的天氣，丘丘沒水喝萬一中了暑……她越想越怕，急忙站起來，想買瓶水給孩子送去。

可是，考場門前的整條街，也沒個小超市，只在樹蔭下有張小桌子，桌子上擺著一箱水。丘丘媽趕緊過去，拿出十塊錢遞過去：“我買兩瓶水。”

桌子后，有一個人把錢推出來，說：“對不起，這水不賣！”丘丘媽一驚，這才發現，對面這人竟是那個戴眼鏡婦女！這才叫冤家路窄呢。丘丘媽鼻子里哼了一聲，一把抓過錢，掉頭就走。這一走，直到走出街道，拐上另一條大街才買上水，又返了回來。

這時，第一門課考完，學生們要休息三十分鐘，都出來在院子里活動。隔著鐵欄桿，丘丘媽看到了穿紅衣服的丘丘，扯著嗓子就喊：“丘丘——水——”可是距離有點遠，丘丘沒聽見。

丘丘媽還要喊，家長們不樂意了，有人就說：“考場外不要出大聲，影響孩子考試！”丘丘媽一扭臉，沒好氣地說：“這不是考間休息嗎？我們丘丘喝不上水，考不好，影響他一輩子你負責？”這時，那位戴眼鏡婦女過來了，說：“休息時間也不好打擾，我來幫你送吧。”說著，她拿出兩瓶水，問明丘丘的衣著打扮，把水給了門口保安，由保安將水送給了丘丘。

丘丘媽見孩子拿到了水，十分高興，不過，她又納悶起戴眼鏡婦女了，不是不賣給自己水嗎？怎么又主動送水給孩子了？一問，戴眼鏡婦女笑了：“我的水不賣，是白送的。我是考場志愿服務者。您剛才走得急，就沒說明白。”

原來是這樣啊，丘丘媽不好意思起來。她急忙道歉：“剛才的車，是因為我……先不說了，實在不好意思，萬萬不能挪！”

戴眼鏡婦女也不好多問，只好回到了小桌子后面，給家長們免費發水。

丘丘媽便又回到原來坐的地方，路過那個石龜雕塑的時候，忽然發現，自己的電動車不見了！那可是雙保險啊，怎么不見了？她一下子慌了，這車可不便宜。本來家里上下班都是開車的，為了接送孩子才買了這高檔車，也是要給孩子一個激勵，現在倒好，這車還丟了！

她四下一找，沒有。這就奇怪了，車子裝了電子報警器，一碰就嗚嗚響，還有大鐵鏈子原子鎖，沒液壓鉗子剪不斷，怎么會不見了？她操起手機就報警，發現考場屏蔽手機信號，還打不出去！

雖然家里不差錢，但這么一輛新車丟了還是心疼啊。她想向四周家長打聽打聽，可一想到方才因為自己大聲呼喊，鬧了點小矛盾，就不好意思張嘴了。一轉臉，她看見那位戴眼鏡婦女了，心想她剛才一直在附近，還是志愿者，就問問她吧。

戴眼鏡婦女一聽說車丟了，也著急起來。想了想，她說：“我們去看監控吧。一定能找到的。”學校正在考試，門前雖然裝著監控，可保安不讓看，她們就到附近的一家文具用品店里看，這家也裝著監控。

監控打開回放，還真有！只見一群家長，人人搭了把手，愣是齊心協力把那輛電動車給抬了起來，一步一步，走向了遠處的小胡同，不見了。過了半天，這些人都空著手回來，嘴里還說著什么。可是，這段監控沒有聲音，不知道他們在說什么。

丘丘媽急忙拽著戴眼鏡婦女去了小胡同，轉過彎，赫然發現，兩輛電動車正并排放著呢。一輛，是戴眼鏡婦女的，另一輛，正是丘丘媽新買的那輛昂貴的電動車！

這是怎么回事？丘丘媽百思不解。這時候，和戴眼鏡婦女一起做公益的一位女青年走來了，喊戴眼鏡婦女回去幫忙。戴眼鏡婦女就問她，丘丘媽的車怎么會放到這里。女青年忽然笑了，對丘丘媽說：“這輛車是您的啊？剛才，有人不小心碰了一下，電子警報器那個響啊，大家都怕打擾考生，可又找不到主人，關不了，又無法推走，于是合力把車抬到這個小胡同里了。還好，不太沉，有懂行的說是碳纖維的。”

真相大白，丘丘媽這個慚愧。自己剛才買水去了，所以才沒聽到，才給大家造成這么大的麻煩。

這時，考場響起了鈴聲，中考結束，考生們陸續出了考場，向家長們走來。丘丘媽迎上丘丘，連聲問考得怎么樣。丘丘點點頭，表示還不錯。一個男生和他肩并肩，戴眼鏡婦女也迎上去問起來，第一句居然是：“洋洋，考得怎么樣？”丘丘媽有點疑惑：“你不是志愿者嗎？怎么也是家長？你就是洋洋媽？”

洋洋媽笑笑：“我是洋洋的家長，報名當了今天的志愿者。我要在這種特殊時刻，用這種方式告訴孩子，人生不是你死我活的競爭，而是相扶相幫，共同進步。”

看人家這胸懷有多大，丘丘媽感到很慚愧，期期艾艾地說：“其實吧，我不愿意給你騰地方，是因為石龜的頭正對我的電動車，我就想求個吉利話‘獨占鰲頭。我是做生意的，信這個，反倒給大家添麻煩了。”

這么一說，在場的家長們都笑了起來。

（插圖/陸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