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你到最后

張春風

大玲五十出頭，是一個居家護工，確切地說，是一個臨終關懷的金牌護工，專門照顧瀕臨死亡的老人。

這樣的護工很難找。你得心細，業務能力還要強，最關鍵的是，要處處為老人著想，讓老人安然離世，所以，價格也不菲。五年來，大玲送走了十幾個老人。

最近，大玲又有了一個新雇主，在桃花村，照顧一位晚期癌癥患者——78歲的周婆婆。

醫生說，周婆婆只剩下一個月的光景了，沒辦法，該用的藥都用了。現在，家屬早就不抱什么指望，之所以請大玲，就是希望周婆婆在臨死前別受太多罪。

這天清早，大玲剛伺候周婆婆睡下，有個大姐走了進來，悄聲地問：“你就是大玲吧？”大玲狐疑地問：“你是？”大姐笑瞇瞇地說：“我是隔壁的鄰居巧梅，沒啥事，我來串個門！”

之后，巧梅的一雙眼睛不停地打量四周。當時，大玲正在洗衣服，時不時地，還要跑去床邊替周婆婆擦口水，檢查她的成人尿不濕。巧梅一邊看，一邊點頭。

坐了一會，巧梅就起身告辭了。之后，巧梅隔三岔五地過來串門，每次，都只坐一會就走，大玲不知道，她究竟想干嗎。

幾天后，大玲正在喂周婆婆喝粥，巧梅又來了，一進門，就樂呵呵地對周婆婆說：“阿姨，您看起來氣色不錯呀！”

周婆婆看了她一眼，一聲也不吭。才吃了幾口，周婆婆就背過身去，不肯再吃了。

大玲詫異地問：“阿姨，您怎么了？”

周婆婆搖了搖頭：“我……我不想吃，想睡一會兒。”

見周婆婆睡下了，巧梅朝大玲使了個眼色，悄聲地說：“來，借一步說話！”

走到門外，大玲忍不住問：“你有什么事？”

巧梅朝屋內望了望，伸出了大拇指：“這幾天，我觀察了一下，你照顧老人太細致了，就跟親閨女一樣！”

大玲淡淡地說：“我是護工，這些都是應該做的。”

巧梅湊上前，竊竊私語：“看情形，周婆婆也挨不過幾天了。等這邊的事完了，我想請你照顧我媽。她有糖尿病，并發癥很嚴重，交給你，我放一百個心……”

大玲有些不高興，將巧梅拉到了旁邊，說：“現在，周婆婆還好好的，你說這些干什么？”

巧梅口直心快：“我知道，想請你的人很多，我是怕排不上隊呀！所以，我想提前預約一下！等送走周婆婆，你一定要去我家，工資什么的都好商量……”

大玲擺了擺手：“這事再說吧，我要去照顧周婆婆了。”

巧梅點點頭，怏怏地走了。

大玲回到屋里，聽見周婆婆在哭，趕緊問：“婆婆，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周婆婆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地哭。大玲不明所以，勸了好久也沒用，只好由她去。

第二天清晨，周婆婆很早就醒了，一睜眼，就直愣愣地坐了起來。大玲趕緊跑了過去，問：“婆婆，你怎么了？”

周婆婆目光呆滯：“我是不是要死了？”

大玲嚇壞了：“你……你胡說什么呀？這不是好好的么？”

周婆婆嘆了口氣：“我一定快死了，要不然，巧梅不會成天往這兒跑。我知道，她母親病得很重，是不是想請你去照顧？”

大玲搖了搖頭：“不是的！她過來，是想跟我學學怎么照顧老人，畢竟，我是專業出身嘛！還有，她平時空得很，完全可以自己照顧母親呀，干嗎要找我？”

終于，周婆婆長舒了一口氣：“也對呀！大玲，我有點餓了，想喝一碗粥！”

大玲喜出望外：“行！早準備好了，是你最喜歡喝的皮蛋瘦肉粥，我這就去盛！”

灶臺邊，大玲一邊盛粥，一邊暗暗發誓：以后，再也不讓巧梅來串門了……

（題圖/王萬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