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老爺子

蘇景義

1

我們家住的是舊四層樓，上面就是樓頂。樓頂上堆滿了爐渣煤灰。我們家老爺子退休了閑著沒事干，就上去把樓頂打掃得干干凈凈。他把爐渣煤灰堆積在一起，拍碎攤平了，做成了一個苗圃，苗圃有20平方米大。

春天，他在苗圃里種上了韭菜、青菜，絲瓜，還在一邊種了十來棵紅梅豆，搭起一個梅豆架。不多久，園圃里就呈現一片綠色。旁邊的梅豆架上也開出很多紅色的梅豆花兒，綠油油的葉子襯托著紅花，煞是好看。鄰居們都上來欣賞老爺子的苗圃，夸他給城市建筑增添了綠色，改善了空氣，稱他是綠色老爺子。

老爺子受到稱贊，越發對苗圃拾掇得起勁。他跑到郊外一次又一次的提來些田野里的土，改善苗圃的土的質量，里面的植物長得更茂盛了。

2

誰想好景不長，老爺子的情況有了變化。那天，我初中的同學、擺煙攤的胡二寶找到我，神神秘秘地對我說：“你們家的綠色老爺子，最近不對頭啊，他到我這里買過好幾次香煙。他的煙癮不是在5年前就戒斷了嗎？”

我說：“是的，原來他煙癮很大。5年前他得肺病住院，在醫生的勸導下，費老鼻子勁兒才把多半輩子的老煙槍癮給戒掉了。肯定是他煙癮老毛病又犯，買煙偷偷抽。怪不得這段時間我聞著他身上有煙味呢，原來是這樣呀?！?/p>

二寶說：“你勸勸他吧，老人以前得過肺病，抽煙是大忌?！蔽艺f：“憑老爺子的脾氣，勸是沒有用的。只有釜底抽薪。”二寶問怎么釜底抽薪，我說：“這就看你的了，他再來買煙的時候，你不僅不要賣給他，還要讓遠近的煙攤老板都不賣煙給他。”

二寶表示為難，說我不賣沒問題，讓遠近煙攤都不賣這有點難。我說：“難道你就眼睜睜看著老爺子，由綠色老爺子變成黑色，不，變成灰色老爺子嗎？我知道你的能量，你就說這忙你幫不幫吧？幫了咱還是朋友，不幫就此割席！”

二寶說：“行行行，你別割席了，明晚我就把遠近同行老板召集來喝酒，你也參加，讓他們都配合咱的遏制老爺子由綠變灰的行動?！?/p>

二寶說到做到，第二天晚上就將遠近十幾個賣煙的約到了酒館，二鍋頭喝了六七瓶，最后一個個拿著二寶分發的老爺子的照片，噴著酒氣對我表決心，說：“二寶的哥就是我們的哥，二寶哥的老爺子就是我們的老爺子，以后誰要是賣給老爺子一根煙，就讓他出門碰、碰碰……碰車！”

釜底抽薪行動還真見效，我再到老爺子屋里和在他脫下的衣服上聞的時候，煙味很小了。有一次我抽鼻子聞的時候，被上小學的兒子碰見，他說：“爸，你怎么一直抽鼻子？是不是得抽鼻子瘋了？我們同學家的小狗就是這樣抽，說是得抽鼻子瘋啦?！?/p>

我說：“什么爛七八糟的，上你的學去?！?/p>

3

可是，正在我暗自慶幸的時候，新情況又出現了。一個鄰居對我說：“你家老爺子在街邊拾煙頭呢，而且不是一天兩天了?！笔裁矗盁熎ü?？這老爺子，怎么這么不上道呢？你綠色變成灰色也罷了，現在發展成灰色外加老沒出息。看來我是得采取新的措施了。

跟二寶通報情況，二寶說：“不怨他沒出息。就我的經驗，這戒斷過又重吸的老煙槍，煙癮最大。你得先偵查偵查他在哪里拾煙頭，在哪里吸，然后再想解決辦法?！?/p>

我心想也是，就在一天上午他出門的時候，遠遠在后邊跟著。只見他三繞兩繞，來到一個叫葫蘆把街的地方，然后就一彎腰一彎腰地拾起路邊的煙頭來。

這時來了兩個年輕的衛生清掃工，他們說：“老爺子，你活雷鋒呀，你是咱們街道，不，是咱們區，不，是咱們全市最有衛生意識的人。你若年輕幾歲競選市衛生局長，不，競選分管衛生的副市長，我們哥兒們一定投你的票……”

老爺子嘿兒嘿兒笑，說：“謝謝夸獎，我做得很不夠，還會努力。”你聽聽，人家把他賣了，他還給人家數錢呢。

老爺子把這個不長的街道上的煙頭拾了個一干二凈，足足有三大捧，這才像寶貝似的裝進個塑料袋里，準備走。兩個清掃工對老爺子很是依戀不舍：“老爺子，你明天一定再來哦。”

老爺子一邊應著一邊走，我恨不能上去給兩個清掃工一人一腳，但一想還是跟蹤任務重要，就沒顧上。一路跟蹤著，最后老爺子進了市人民公園。我頓時明白，原來他是去公園的樹林中隱藏著吸煙頭的，還真會找隱蔽地方。

公園門口人太多，我進去就找不見他了。跟丟了，只好打道回府。

4

回家還沒進院門，院門口收發室一張紅色的表揚信和附上的通知，讓我先目瞪口呆后哭笑不得。只見通知上面寫著：市環保局根據本市東區葫蘆把街衛生清掃站的推薦，你們院魏顯林老同志，被評為我市第三季度環衛標兵。茲定于明日在市禮堂召開表彰大會，請魏老同志按時參加。

我的第一反應是，這環衛機關太官僚了，只看表面不看實質。這衛生清掃站也太不負責任了。這不是給我們家添亂，火上澆油嗎？我伸手要撕，卻被幾個圍著看的陌生人攔住，他們說：“哎哎哎，你這人怎么回事？為啥要撕，跟這受表彰的魏老同志有仇是吧？你說你說！”

我嘴張了張沒說，不是我不說，是沒傻到家丑外揚的程度。我扭頭就走，直奔市環保局，進了環保局大院就咆哮：“咹——你們環保局眼瞎是吧？是害人局是吧？咹咹！！”

好多人圍住我問怎么回事，我不跟他們說，口口聲聲說跟局長說事。就有人領我進了局長室，進去我就又是一通連珠炮。局長開始很嚴肅，最后哈哈大笑，說：“我終于聽明白了，原來你是魏顯林老同志的兒子呀。嗯，長得還挺像。我說，你們家老爺子可是個了不起的老爺子，精神可嘉，利國利民哪。” 我問：“什么什么？他利國利民了？我一點兒都不信。我現在就回家找他問問去?！?/p>

局長說：“你現在回家找不著他了，他剛剛離開公園，隨我們的工作人員到賓館統一住宿，為明天開會做準備了。這樣吧，你明天來參加你家老爺子的表彰會，到時你就會明白的?！?/p>

5

我一頭霧水的回到家，第二天又一頭霧水地來到會場。只見老爺子和十來個人披紅戴花地坐在臺上。

那個局長剛開始講話，他說：“今天吧，我們對本季度評選出來的環保標兵進行表彰。先逐個對他們的先進事跡，進行宣講，然后發獎?！?/p>

有個人就開始宣講了，宣講到我們家老爺子的時候，他說：

這位是名副其實的綠色老爺子。一是老爺子在樓頂種花種菜，增加城市綠色，為城市增加氧氣，調節空氣。二是所種植物生了膩蟲、蚜蟲，他不用農藥，試驗出用煙絲煙頭泡水綠色環保滅蟲。三是將這方法介紹給公園的園丁，和園丁一起用這方法殺滅公園里花草上的膩蟲蚜蟲。四是每天親自到大街撿煙頭，為公園收集滅蟲原料。

拾煙頭凈化了環境衛生，這是一層綠色;用煙頭水殺滅了害蟲，花草植物長得好，吸收的二氧化碳多，造的氧氣就多，這是二層綠色。所以說魏老同志不僅是綠色老爺子，而且是雙層綠色老爺子。

公園的園丁感謝他，衛生清掃人員感謝他，我們環保局也很感謝他。希望全市居民都向他學習，像他那樣，為我們的生存環境綠色環保，貢獻一份力量！

聽到此我眼里流下淚水：啊，我誤會、錯怪我們家老爺子了。他沒有變呀。不，變了，由單層綠色老爺子變成了雙層綠色老爺子。

（插圖/王萬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