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眠

阿拉看著樓道口堆著的垃圾,嘆了口氣。外婆又到外面去撿沒用的東西回來了,她有些賭氣地推開門,對著正在陽臺上忙活的身影大喊:“外婆!你這些垃圾別撿回來啊!到時候物業又要來說我了!”
外婆從陽臺探出頭:“那哪是垃圾啊,明明可以用啊。你們這些年輕人,就是浪費。”
阿拉翻了翻白眼,把包甩到了沙發上,整個人癱在那里。工作上的事兒夠煩心了:客戶事兒多、同事不配合、領導讓背鍋。如果這季度的任務再不完成,她不僅拿不到年終獎,還要收拾東西回老家了,還有一年她的積分就能落戶,她才不想回去呢!
“囡囡,這里是剛摘下來的佛手,你下樓給王奶奶家里送去。”外婆提著一袋子佛手,阿拉在沙發上翻了個身,看著微信上客戶的咨詢信息:“哎呀,外婆,別人只是客氣說好吃,你也不用天天送啊,就是人參,天天送也要吃膩的!”
“你不送怎么知道?你這孩子,和鄰居搞好關系有什么錯么?大家困難的時候都是互相搭一把的。你外婆年輕時,那三年自然災害,要不是全村……”
“好了好了!”阿拉一把搶過外婆手里的袋子,頭也不回出了門。
王奶奶家的門上貼著紅色的福字,顏色有些舊了。阿拉敲了敲門,喊了一嗓子,把佛手放到了地上,正扭頭要走,王奶奶叫住了她:“閨女,聽你外婆說,你是不是賣什么理財產品的?”
阿拉眼前一亮!
當王奶奶把存折放到阿拉面前時,她的眼睛更亮了。兩老的存款如果都拿來買主推的這款理財產品,那相當于完成了30%的任務!
“啊!王奶奶,你看,我推薦這款,收益很高的,你看我們國家形勢這么好……”阿拉打起了百分百的精神,說得唾沫橫飛。
王奶奶抓緊了阿拉的手:“那,那我就買了啊!”
等阿拉回到家的時候,已經一個小時后了,桌上的菜都不冒熱氣了,但她吃到嘴里特別香。外婆難得見到阿拉這么開心的樣兒,連忙招手讓阿拉幫她一起分撿回來的垃圾。
“這餅干罐是拿來干嗎的?”阿拉皺起眉頭。
“我拿來種菜的,這大小正合適!”外婆指了指樓下,“我和你們這里管事的說了,有一片空出來的地,給我專門做土。”
“土?直接挖點不就好了么!”
“那不夠肥!”外婆擦了擦金屬罐,“你沒下過地,這里的土都太薄了。我前個已經把那些剩菜剩飯倒進去埋了。昨天我去看的時候有蚯蚓從地里鉆出來,再過些日子,這土就可以種東西了。”
阿拉輕呼了一聲,怪不得自己種啥死啥,原來是土不行。自從外婆來這邊和自己住,半年之內,陽臺上有佛手,有秋葵,有蔥有蒜,要不是面積不夠大,阿拉都懷疑自己能看到外婆在陽臺上插秧。
收拾到一半,客戶就打來了電話,阿拉磨了半個小時,客戶最后還是回了一句再看看。“嘁,沒錢還事兒多!”阿拉想起了剛才的王奶奶,不僅耐心的聽,還給自己切了一盤橙子。她快步溜到外婆面前,打聽外婆送過菜的街坊鄰居們。阿拉縮著身子,和兒時般,貓一樣地往外婆身上蹭:“外婆,下次你再去送菜的時候,幫我問下唄,有沒有人要理財的。”
“你那個理財好不好啊?”
“當然好了!我是你外孫女呀!你不相信我?等我賺錢了,買個大房子!把你接過去孝敬!”
外婆笑呵呵地擦了擦手:“不指望你孝順,你能管好自己就好了!行,我下次去問問!”
靠著外婆的“送菜營銷”,阿拉開辟出了前所未有的客戶群,一星期之內任務就直接完成了80%,一下子成為部門的紅人。
忽然,阿拉身后傳來了激烈的爭吵,回頭一看,是曾經合作方的胡總和自家領導在吵架。胡總急得滿臉通紅,不復當年的威風。記得胡總風光的時候,一年千萬地賺,多少人巴結著他。現在遇到了問題,拿不出錢了,個個翻臉不認人。原本領導需要排隊才能見到的風云人物,卻上桿子來求著經理幫忙。經理推過了胡總的手,為難地說:“我也沒辦法……啊!”
胡總的步子很沉,阿拉聽到了領導的抱怨:“人情債我也還夠了,再給他上,我今年還要不要吃飯?!”阿拉抿了抿嘴,沒有說什么。領導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干,給你加工資!”
傍晚,阿拉剛走出辦公樓。忽然有一個影子重重地落了下來,繼而是人群的尖叫聲,還有鳴笛聲。阿拉好奇地朝前一看,一個熟悉的公文包出現在她的面前——胡總。她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周圍變得安靜萬分,只有警車的警燈照亮她蒼白的臉。
——據說是公司破產了,資金流斷了。
——據說就差了一百多萬,唉,實在借不到錢了吧。
阿拉恍恍惚惚地回到家,朝著正在忙活的外婆沖了過去,緊緊地抱著她的背。外婆轉過身,阿拉直往外婆的懷里鉆。
“怎么了?囡囡又被狗嚇了?”
外婆聽完阿拉的哭訴,和兒時一樣,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安慰著說起過去的故事:“囡囡啊,外婆在這里。別怕,別怕。”
“外婆小時候在草場里放羊。那天,風雪大得睜不開眼,我和羊子們緊緊地擠在一起,熬到了大隊的人來救我。囡囡啊,再冷的天,再壞的時候,擠在一起了,就能熬過去的。”
在外婆的懷里,阿拉漸漸進入了夢鄉。
翌日,她和往常一樣出門上班,遇到了滿臉笑容和她打招呼的王奶奶,她的兒子就快結婚了。開心的王奶奶見到阿拉,趕緊抓了好幾把喜糖塞到了她的包里,還多給了一份伴手禮。
“恭喜啊,總算人生大事解決了!”周圍的鄰居也出來恭喜王奶奶,“房子的事都安排好了吧。”
“好了好了,首付都付了。剩下那點錢就我和我家那口子養老吃喝夠了,小閨女替我們都打點好了!”王奶奶指了指阿拉。
阿拉眨了眨眼,咬了咬嘴唇。回到辦公室,她重新翻開了產品推介書,在推介書的風險評估那一欄寫著三個黑體字:高風險。
她閉上了眼睛,挎上包,回到了家里。一家家敲開了鄰居的門:“王奶奶在嗎?是我,阿拉。”
“什么?你要撤回去?”王奶奶不解地問。
“是。之前賣給您的,風險不適合退休的老人。我給你們退了,換一款更保險的。”
足足花了一天,阿拉總算把所有人的合約都退了。她坐在夕陽中,默不作聲地聽著電話那頭領導傳來的聲嘶力竭的怒吼:“阿拉你在做什么啊?你這個月的銷售任務完不成,你就滾蛋吧!”
外婆擔心地看向阿拉,阿拉攙著外婆回到家,笑著對外婆說:“外婆,我們吃頓好的就當是告別!我要跟你一起回家啦!”
“我聽了一天,是你賣出去的東西不好嗎?”外婆總算有點明白了。
“好,但對王奶奶不好,對我好。只是外婆,你說的,再冷的天,只有擠在一起才能過冬啊。”阿拉扯出了一個笑容。
夜晚,阿拉熱火朝天地打包著行李,門鈴忽然響了。王奶奶拿著手機,著急地往里張望:“我說閨女啊,我聽我兒子說,你們理財經理銷售任務都是看量的,存款貸款都能算量。你看,我兒子的首付款有兩百多萬,存在你這里幾天,算不算你的業績啊?”
接下來的一星期,小區老人們的談話中心就成了種菜種的很好的范婆婆的外孫女。
“你錢要不要存到范外婆的外孫女這里,小丫頭人好又踏實,給她湊一湊,人家的工作就有著落了。”
(題圖/陸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