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偶然

李顯

今年夏天，我在地鐵站出口斜對面的商業街開了一家“大眾陶瓷”店，經營瓷磚和衛浴用品。店面不大，但租金很高。在我來之前，這條街上已經有三家這樣的店，門面都比我的大，裝修也比我的豪華。都說同行商家越聚堆，客人也會越聚堆，生意越好做，大家都發財。

可事實并非如此。店已經開業三個多月了，可生意一直非常冷清，來光顧的客人少得可憐。也難怪，四家店我排在最后面，地理位置不如人家，我也是頭一次做生意，沒什么經驗。看著人家的店客人絡繹不絕，我心急如焚，卻只能望洋興嘆。

這天上午，我正在給店里供奉的菩薩上香，祈盼快點來客人。突然，門開了，一位拄著雙拐的小伙子走了進來。菩薩顯靈啦！我心里很高興，樂呵呵地迎上去，問他想挑選什么商品。

沒想到小伙子臉紅了，不好意思地說：“老板，我什么也不買。我尿急，問一下，你這店里有沒有廁所，借用一下。”

小伙子一張口，我就聽出他是個外地人。雖然他不是買貨的客人，但我心里還是很高興，因為店里已經兩天沒來一個人了，能給他提供方便也是件快樂的事。于是我笑著把他帶到后面的廁所，并為他打開了燈。

不一會兒，小伙子出來了，連連向我道謝。我笑著說：“這點小事，不用謝。”我把他送到門口，習慣性地說歡迎下次光臨。人走了我才意識到說得不對：一個偶然路過的外地人，怎么可能再次光臨？

出乎我意料的是，第二天上午，拄拐的小伙子又來了。

我趕緊上前熱情招呼，問他想買什么。小伙子又不好意思地說：“您忘了，我昨天來過。我還是來借廁所用的。”我怎么會忘，只是沒想到，借廁所用的還有回頭客，真是讓我哭笑不得。雖然心里不太舒服，但還是面帶笑容地幫他打開了廁所的燈。

小伙子出來了，又是一陣謝，我把他送到門口，又說了歡迎光臨。

第三天，一開門，我就在想，那個小伙子今天還會光臨嗎？

一上午都沒動靜。

快到中午時，小伙子又來了。是常客了，我也不問了，跟他會意一笑，告訴他，廁所燈早就幫他打開了。

送走了小伙子，我心里畫了個“？”，他明天還會來嗎？他怎么天天來借廁所用呢？

晚上，我回家把小伙子來借廁所的事跟老爸說了。老爸立馬緊張起來：“城市里公廁少，一個外地人找不到廁所，到店里借用廁所很正常，可天天來借就不正常了。再說了，街上那么多商鋪，他為什么單挑你的店進？是不是看店里只有你一個人，而且是個大姑娘，有什么不軌企圖，或者他天天來踩點……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明天我就去把他趕走，不行就報警……”

老爸平日愛看科幻小說，滿腦子的推理與可怕故事。我滿不在乎地說：“就借個廁所用，沒什么大不了的，別把事情想得那么復雜可怕。再說我還學過幾年武術，他一個殘疾人，能把我怎樣？說不定人家明天就不來了呢。”

老爸還是不放心，再三叮囑我要多加小心，多長點心眼，不能太傻，做東郭先生。最起碼應該弄清楚那個小伙子姓什名誰，在哪工作，一旦有什么情況也好查找。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可我并沒有把老爸的話放在心上。

第四天，第五天……一連十天，小伙子都來了。

第十一天那天，我實在忍不住，輕描淡寫地問了一句：“你在哪工作？”小伙子一本正經地說：“離這不遠，就在前面地鐵站出口那。”

小伙子走了，我心里很納悶：既然他有工作單位，為什不在單位上廁所，非要來我這里呢？

晚上我回家跟老爸一說，老爸就十分肯定地說，小伙子在撤謊，哪家單位不為員工提供廁所。再說，他在那里工作，不可能不知道，過了我的店，再往前走大約十幾分鐘就有一個公廁。很顯然，他的目的不只是借廁所，他身上有太多的疑點，不能不讓人懷疑，不能不防。老爸讓我問小伙子工作單位的名稱，然后他到那家單位去調查。

我沒有再問小伙子，因為小伙子的眼睛很清純，我堅信他不是壞人，沒有惡意。

第十五天早上，小伙子又來了。這回他和往日不一樣，手里多了個黑色的袋子。柜臺里的我和以前一樣，跟他會意一笑，告訴他，廁所燈已經打開。可小伙子搖頭說，這次來不是借用廁所的。

我一愣。

小伙子把黑色袋子放在我面前，認真地說：“借用你的廁所這么久，很過意不去，真的很感謝你！明天，我就離開這里，不會再來打擾你了。這是一點心意，你一定要收下。”說著，他打開了袋子，里面是水果。

我笑著說：“這點小事，不用客氣，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小伙子說：“對普通人來講，上廁所是件小事，可對我來說，卻是件大事，麻煩事。三年前，因為一場大火，我雙腿殘疾，泌尿系統也受了傷，落下尿急的毛病。你不知道，那天我尿急，不可能堅持走到前面的公廁。在這條街上，我進了好幾家店鋪，可他們不是說沒有廁所，就是說公廁在前面，更有甚者讓我‘滾。只有你，熱情地把廁所借給我用，而且一借就是半個月，從沒說一句不滿意的話。這不是一般的商家能做到的！”他深深地給我鞠了一躬，轉身離去。

我抓起桌上的一頂太陽帽追了出去，把太陽帽戴在小伙子頭上，笑著說：“這是我剛從網上買來的草帽，天這么熱，送給你遮陽。”

小伙子憨憨地笑了，邊謝邊戴著草帽走了。

自打小伙子走后，我店里的生意就一天天好起來，不到兩個月就扭虧為盈。

這天早上，我去火車站買票，打算去外地進貨。路過火車站廣場時，見廣場中央圍了厚厚一圈人。時間來得及，我就擠進去看個究竟。

只見一位記者正在采訪一位賣唱的小伙子。記者說小伙子之前是一名消防戰士，在一次火災中失去了雙腿。他放棄政府給的救濟，四處賣唱為生，賣唱掙來的錢除了吃飯，剩下的都捐給了慈善機構。他說，要是沒有那些好心人為他捐款治傷，他就活不到今天，他要用余生回報那些好心人。

聽了小伙子的話，圍觀的人鼓起了掌，并紛紛往地上的盒子里放錢，小伙子從包里拿出草帽每人送一頂。

我猛地發現那些草帽上都有一顆火紅的心，還有字：大眾陶瓷愛心店。

原來，我店里的生意扭虧為盈并非偶然啊！

（插圖/桑麟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