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風和暢

崔建華

河湖中學的老師邵明澤，一回家就對老婆于小花發牢騷，說教體局的局長馬大個子今天去他們學校視察，兩人都面對面了，人家愣是沒搭理他。

馬局長跟邵明澤小學開始就是同學，一直到高中畢業，兩人好得跟親兄弟一樣。只是現在馬大個子成了局長，邵明澤還是個教書匠，奮斗在三尺講臺上。身份和地位一旦發生了變化，兩人之間的關系就十分微妙了。

邵明澤說起來唉聲嘆氣，連連搖頭，一副遇人不淑的樣子。

于小花說：“他是局長，自有校領導陪著，不可能當著那么多人的面跟你一個普通老師套熱乎。”

邵明澤說：“誰稀罕他套熱乎啊？不過，見了面，總得打個招呼吧？裝著跟路人似的，真夠可以的。嗐！不提這些了，就說讓他給小虎找工作那事吧，也不痛快，還不如人家那些不認識的人好辦事呢。這人啊，一旦當了官，唉，算了，不說了。”

小虎是于小花的侄子，別看是個男孩子，從小就對服裝感興趣，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就一直在家待業。于小花聽說教體局下面有個校服服裝廠，就想讓邵明澤問問馬局長，讓小虎去試試。沒想到馬局長拿大，一個勁地說他說了不算，能不能進廠要看技術。后來于小花上門死皮賴臉地求他，他老婆看不下去了，數落了他幾句，他當場也沒表態讓小虎進廠，而是事后才讓小虎去的。

就為這，邵明澤對馬局長一肚子意見。服裝廠是企業，年年對外招工，只不過小虎要求進廠的時機不對，這點事對馬局長來說，簡直就是舉手之勞，又不讓他犯錯誤，而他卻推三阻四，根本沒把邵明澤這好朋友、好兄弟、好同學當回事。現在他馬大個子去學校視察，見了面，又沒跟邵明澤打招呼，邵明澤心里越不痛快。

就在這時，有人上門，竟然是馬局長的侄子馬小寶。

馬小寶開門見山地對邵明澤說：“邵叔，我是來求您墨寶的。”

邵明澤最值得夸耀的就是一手好字，在市里小有名氣，還在全國書法大賽上獲過獎，據說現在市面上他的字賣到好幾千塊錢一平尺，很多人為能得到他的一幅字沾沾自喜。

一提起字，邵明澤就來精神，對馬小寶說：“我這字隨便你挑，不過，你得告訴叔叔，你拿了我的字做什么用。”

馬小寶一聽，像霜打的茄子。原來他準備參加全縣的教師招聘，可是心里沒底，想跟邵明澤討幅字，去送送。他聽說那個管招聘的領導最喜歡邵明澤的字。

邵明澤一聽就來氣了。現任縣教體局局長是馬小寶他叔，親侄子的事不幫忙，把孩子逼到了送禮的份上。邵明澤一激動，就想立刻拿出一幅字送給馬小寶，可是就在他做決定之前，很快又變了主意：不能這么輕易把字送出去，得讓他馬大個子親自跟自己說才行。

想到這兒，邵明澤對馬小寶說：“小寶啊，不是叔不舍得給你這字，只是這字送給你也是白瞎。你想想，你叔是教體局局長，這可是活生生的金字招牌啊，我的字算什么啊？你去問問你叔，走他這條路子最保險。”

馬小寶聽了嘆口氣，說：“別提了，我真懷疑他是不是我親叔。”

原來馬小寶不是沒找過馬大個子，而是馬大個子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讓人反胃。

邵明澤聽到這兒，反而更堅定了自己的想法，現在馬小寶上門來討字，說不定就是馬大個子的主意，不知這叔侄倆葫蘆里賣的什么藥。想明白了這一點，任馬小寶說破了嘴，邵明澤就是沒松口，字不能送，花錢買也不行。

沒辦法，馬小寶只好無精打采地走了。

這事一拖就是大半年。慚慚地，邵明澤就把這事忘了。

這天，邵明澤接到通知，讓他作為教師代表，在第二天的新教師歡迎大會上作個表態發言。

這是邵明澤的拿手好戲。多少年了，每有這樣的活動，都少不了他。而且每次他都會寫一幅字送給剛剛跨入教師行業的這些新園丁。

今年也不例外，邵明澤臨場揮毫，“立德樹人”四個大字一揮而就，贏得了現場熱烈的掌聲。

讓邵明澤沒想到的是，代表新教師上臺接受他贈字的竟然是馬小寶。

看到馬小寶，邵明澤有點尷尬，不過想想馬小寶有可能是通過馬大個子進的教師隊伍，邵明澤又坦然了。自己不虧欠他的，沒什么過意不去的。

馬小寶也教語文，分到了邵明澤他們教研組，而且校長指名道姓讓邵明澤帶帶馬小寶。邵明澤感覺一陣反胃。

馬小寶很謙虛，一口一個“邵老師”叫著。可是他越謙虛，邵明澤越覺得他來路不正，就越不給他好臉子看。

天天面對馬小寶，邵明澤心情郁悶到了極點，為了躲他，每天到點就準時下班回家，一分一秒也不多待。

這天下午，邵明澤下班剛到家，小虎來了。小虎自從到服裝廠后，憑著過硬的技術，設計出了幾款新式校服，已在全縣推開，被所有的學校采用。為此，小虎成了校服裝廠的技術總監。

小虎對邵明澤說：“姑夫，我有個同學要結婚，很喜歡您的墨寶，他自己不好意思跟您開口，就委托了我，您看能不能送他一幅？”

邵明澤的字雖然值錢，但親戚上門，只要說明字的去處，他還是很樂意送的。

可是當小虎告訴邵明澤求字的是馬小寶時，邵明澤的臉一下就綠了。邵明澤這才想起，小虎和馬小寶是高中同學。

邵明澤對小虎說：“這字給什么人都可以，唯獨他馬小寶不可以。”

小虎訕訕地說：“姑夫，其實事情不是您想象的那樣。”

小虎告訴邵明澤，當初馬小寶也想去校服廠工作。可是就因為他是馬局長的侄子，馬局長嚴辭拒絕了。這時，于小花又為小虎的事找到了馬局長，馬局長不了解小虎的情況，所以一開始沒答應，當后來知道小虎對服裝十分感興趣，而且技術不錯時，才讓廠長通知他進了服裝廠。

馬小寶考入教師隊伍，靠的完全是自己的真才實學，跟馬局長沒一點關系，也沒給任何人送過禮。直到現在，學校領導和許多老師都不知道馬小寶跟馬局長之間的關系。至于校長點名讓邵明澤帶馬小寶，那完全是巧合。

邵明澤有點不相信地問：“小虎，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

小虎說：“當然是真的，要不日后您知道我騙了您，我還有臉登您的門嗎？”

邵明澤一聽說：“這倒也是。”

小虎趕緊趁熱打鐵問：“姑夫，那這字？”

“送。”邵明澤說著，拿出一幅事先寫好的字，遞到了小虎手里。

小虎接過字，說一聲“謝謝姑夫”，轉身要走。邵明澤說：“等等，麻煩你替我辦件事。”

說著，拿出筆墨紙硯，大筆一揮，“惠風和暢”四個大字一氣呵成，等字干透了，遞給小虎，說：“麻煩你替我送給馬局長，就說我老邵對不住他。”

（插圖/陳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