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桃樹下的背影

趙栩彤

早晨，出奇的清爽，各種聲音在新鮮的天空下輕輕顫動著，我坐著車，穿過山間曲曲的河，越過郁郁的綠野，在一座黝黑的煤礦山背后停下了腳步，那里便是我的故鄉。

在大山深深的褶皺里，屋舍儼然的鄉村溫柔地呼吸著，我家的老房子藏在其中，平淡無奇，但我記得我家院子里的核桃樹，它高大挺拔，枝干粗壯，無懼風雨，默然地守護著這一隅天地。細嗅，綠色圓潤的果實里散發著老一輩辛勤勞作的味道。我憑著它找到了我的家。當我站在家門口時，我想起了無數個熱鬧的夜晚中，核桃樹下那獨坐的、寂寥的背影。

想起每次春節回家桌上的那頓“饕餮盛宴”，心中便汩汩涌出暖流。紅燈籠高高掛起，暖黃的燈光驅散了黑夜，一家人圍成一桌，看看春晚，目光灼灼，談天說地，小孩們嘰嘰喳喳，雙頰緋紅，喧囂的空氣中流動著迷人的色彩。家門口的黃犬也興奮不已，見了生人都搖起了尾巴，讓那門外的寒風羞澀褪去。但也是在這嗡嗡作響的屋子里總會少一個人：我的外公。外公不愛熱鬧，習慣了安靜，為我們做完了年夜飯就會端著一把椅子，坐在核桃樹下抽著煙或是靜靜地看著煙花。透過明亮的窗戶，我看見了他的背影——一輪金月照著影影綽綽的樹枝，映著樹下那一頭銀發和一只瘦小的拿著煙斗的手。那是一種說不出的寂寞。我充滿了疑惑，每當我準備起身詢問其中的原由，外公便打起了盹。

這樣的背影伴我度過了十多年。

后來我終于從外婆口中得知，外公特別迷信，相傳村里每年過年會有妖怪橫行，每家每戶都需要一個人守在門外，這樣妖怪就以為家里沒人，便會離開。這是村子里幾十年前的習俗了，只有外公還在堅守，如同核桃樹一樣，默默守護著家里這片祥和溫暖的“港灣”。我想我知道了背影的秘密，那是一種責任。我不禁對外公心生敬仰。

可惜就在前幾年，我家搬進了村里新修的居民樓，高高的樓房和有限的空間，外公沒有了守護站崗的地方，為此外公悶悶不樂許久。他依舊不舍離開老房子，過后的春節他便端著椅子，重新回到老房子那里。現在那里只剩了核桃樹，枯黃蕭瑟，不過沿著它的半徑，我還是能看見那寂寥的院子。我不忍心看到外公孤獨的背影，于是我總會在年夜飯后，前往那令我敬仰的地方，拿著椅子坐在了外公的身旁。外公看見了我的到來，相視一笑，一起等著除夕夜晚的鐘聲敲響，一起看那煙花如何劈開黑夜，帶來光明。那一次的煙火格外艷麗斑斕，釋放出歡樂的能量，劈劈啪啪的爆破聲仿佛轟走了一切的惡魔。

時間的洪流一瀉而過，然而，核桃樹下的背影卻得到了延續，這蒼茫中卻帶有萬鈞力量的背影使我明白了肩上的擔子與責任。每當想到這里，我就覺得那背影無比高大，讓我也有力量超越積年累月的倦怠，去守護家人。

如今我回到了這里，煤礦山背后便是我的故鄉，我循著記憶的觸角來到了老房子前。長空寂寥，灰忽忽的云滾動著，核桃樹依然像一個衛士般挺立著身軀，夏季秋初，它的葉子漸染上了赭色、紅色、棕色、深褐色的陰影，就在離它幾米遠的地方，椅子在風中沉悶地晃著，不遠處，黃土高起，芳草萋萋，掩映著一個墓碑。

可是我知道那背影還在，那背影永不磨滅——我能感覺它從月光中走了出來，太陽照到了我身后所留下來的地方，這是屬于我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