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拾稻穗

趙柒斤

每當伏天來臨，我就想起當年收割早稻時的父親。七八月份，正是老家“雙搶”（搶收早稻、搶插晚稻）的黃金時節。臨近中午，脫下來的稻谷被我們裝進蛇皮袋運回家，剩下的稻草、稻茬和脫粒機一起默默地站在烈日下，接受著火一般的陽光的炙烤。而此時，父親往往獨自一人留在稻田里。

他頭戴一頂草帽，肩搭一條毛巾，挎著畚箕，睜大雙眼，像雷達一樣在稻草、稻茬中搜尋。發現稻茬旁有一支稻穗，他便彎腰拾起來；翻動成堆的脫過粒的稻草，看到一根稻草尖上還留有幾粒稻谷，他也急忙用手將它們搓下來放進畚箕。每次看到脫粒機和蛇皮袋旁不小心蹦出去的稻谷時，他都像發現了金礦似的，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把畚箕口對準那幾十粒甚至幾粒稻谷，用臨時做的稻草小掃帚輕輕往里掃，再用嘴吹去上面的灰塵。

父親總是在大家吃午飯前對收割過的稻田進行一次地毯式檢查，這個習慣從未改變。放棄休息、冒著中暑的危險拾稻穗，似乎有點兒得不償失，但父親認為，糧食是不能糟蹋的。多少次我奉母親之命去稻田喊父親回家吃午飯時，看見的都是同樣的情景：田野里忙“雙搶”的老鄉這時幾乎都躲到陰涼處或回家休息了，只有父親還頂著酷熱在那里拾稻穗。烈日當空，整個山村都籠罩在“吱—吱—”的蟬鳴聲中，那刺耳的聲音節奏分明、強勁有力。當父親直起腰，用草帽扇幾下風，然后扯下肩上的毛巾擦擦汗，抬頭看看天上的云朵，臉上露出微笑，這意味著他已經將這一片收割后的稻田全部巡視了一遍，散落的“金子”都被他找回來了。

父親一定要拖著疲憊的身子完成“粒粒歸倉”的使命，才會回家吃飯。母親總是半驕傲半嗔怪地說，他對糧食比對兒子還親，看到稻田里的稻穗、灑落的稻谷，他不撿起來就渾身難受。

父親一生節儉，即使現在家里的生活條件已大為改觀，年過八旬的父親依然過著粗茶淡飯的日子。有父親做榜樣，勤儉節約也成為我們這些后輩一生的行為準則。

（摘自《羊城晚報》2020年8月3日，易茗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