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杜師傅

趙立偉

2014年10月，我光榮參警，來到湖北省宜昌市公安局夷陵區分局小溪塔派出所。報到的第一天，所長把我帶到杜師傅的辦公室。互相簡單介紹之后，我正式成為他的徒弟。師傅全名杜林，五十出頭，是派出所的一名社區民警。他個子不高，精神干練，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眼睛笑起來瞇成一條縫，看著就很有喜感。師傅很開心，和我聊了一會兒后，就帶著我把派出所的辦公室、值班室、戶籍室、檔案室、食堂挨個跑了個遍，逢人就說：“這是新來的民警小趙，我徒弟，以后多關照！”

師傅的“大能量”

所長之所以安排我跟著杜師傅學習，是因為他業務素質強，搞工作有“獨家秘笈”。處警現場，面對爭執得不可開交的人群，師傅幾句話就能穩住局勢。組織治安調解，再尖銳的矛盾，也能找到突破點，順利解開雙方心結。

有一次，轄區發生一起治安案件：夜市里兩個相鄰的燒烤攤位，兩名“烤串大哥”因為招攬顧客發生爭執，大打出手，頭破血流。在詢問了當事人和其他現場人員，做完筆錄、調取現場視頻后，師傅又先后找到夜市的管理員、保安、周邊攤位的攤主，問東問西，了解情況，折騰了大半天。回所路上，我不解地問：“我們辦案需要的證據早就夠了，為什么還要找那些不在現場的人？”師傅說：“當事人雙方積怨已久，又有直接的利益沖突，我們如果不把功課做足，很難調解成功。”“調解不成，我們就對雙方進行治安處罰唄。”“我們如果為了辦案而對雙方一罰了之、一拘了之，他們之間的矛盾只會更激化，很可能惹出更大的事端。如果發生意外，關乎的可是兩個家庭的幸福啊！”調解開始，兩位“燒烤大哥”話不投機半句多，沒說上幾句就吵了起來。看那陣勢，如果不是在派出所，兩人又要“干一仗”了。只見師傅不緊不慢地把雙方矛盾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客觀分析了一遍，一下子說到了他們的心坎里。兩人頓時安靜下來。幾小時后，雙方握手言和。第二天，我和師傅都收到了短信：“歡迎你們常來坐坐，酒管夠、串管飽！”

我慢慢明白，師傅做好工作的法寶是深入開展群眾工作。他經常教育我，社區民警要做到“腿勤、嘴勤、耳勤”。師傅的責任區距離派出所不遠也不近，來回要走兩萬多步。無論是治安檢查還是群眾走訪，只要不是緊急的事情，他從來不開車，而是一家一家地走，一戶一戶地進。一路上，無論是社區干部、網格員，還是路邊的商鋪小販、樹下乘涼的大爺大媽，大家都會熱情地和師傅打聲招呼。師傅也會時不時停下來攀談幾句。往往一圈走下來，就能掌握不少重要的信息。2017年，轄區發生一起命案，分局迅速啟動命案偵辦機制，師傅作為社區民警也加入工作專班。他充分發揮人熟地熟的優勢，在最短時間內收集到案發現場及周邊的全部視頻錄像，其中包括了大量周邊商戶個人安裝的視頻探頭錄下的。通過視頻偵查，專案組獲取了重要線索，為案件后續偵查明確了方向。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該案得以成功告破，師傅因為貢獻突出而被榮記個人三等功。

師傅的“小眼神”

師傅搞工作有一套，教徒弟也有一套。師傅帶著我詢問材料，他詢問，我打字記錄。每每問到關鍵性的問題，師傅就用他的小眼睛快速地向我發出“暗號”，像極了上課時，老師敲著黑板說“同學們，這是重點，今年必考”。這種無聲的交流讓我在第一時間領會到辦案的關鍵。等材料全部問完、當事人離開后，師傅會再對照著材料給我詳細講解一遍。你別說，這種方式特別管用，大家都說師傅教得好、小趙進步快。

別看師傅眼睛小，眼神卻特別好。跟著師傅辦案，我才知道，原來“老警察能在人群中一眼揪出壞人”的江湖傳說，在基層公安所隊中真的存在。有一次，派出所接到報警，一名女子稱有人在某賓館吸毒。正當我們詢問詳細信息時，女子卻突然有所顧慮，支支吾吾一陣后匆匆掛斷電話。師傅迅速帶隊趕到賓館，剛進入賓館大廳，正好從電梯下來一大撥人。人群與我們擦肩而過，突然師傅喊住了一名年輕男子。經過現場盤問，他正是我們要找的吸毒人員！原來，報警女子是他的女友，兩人吵架后女子“大義滅親”，但和警察說了一半又突然反悔，于是趕緊通知男友逃跑。雖然就差一步，吸毒男子最終還是栽在了師傅手里。

師傅的“小九九”

師傅性格開朗和善，走到哪兒都笑嘻嘻的，但“虐待”徒弟在所里也是出了名的。從跟著師傅的第一天起，無論是出警、辦案、調解糾紛，還是安全檢查、治安巡邏，他都會沖我一招手“走，一起去。”不僅如此，所里其他民警執行任務時，師傅也會讓我跟著，搞得我經常一整天都落不著座。有一次值班，剛跟著師傅出警回來，接警電話又響了，下一班的出警民警正準備出發。師傅上前問了幾句，就喊我趕緊跟著一起出警。大家和師傅開玩笑說：“老杜啊，你怎么一點兒也不心疼你的徒弟，小趙水都沒來得及喝一口。”師傅認真地說：“這起警情很典型，很有代表性，要讓他都經歷一下。年輕人嘛，辛苦一點沒關系。”面對師傅的嚴格要求，我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他的“親生”徒弟。然而在生活中，師傅對我的關心卻是沒話說。他說我是外地人，初來宜昌人生地不熟，不僅對我的衣食住行事無巨細地關心，還三天兩頭喊我到他家里吃飯，師母每次都會準備一大桌子的好菜，這待遇，又比“親生”的還要親！真是搞不懂師傅到底有什么“小九九”。

半年后的一次派出所工作例會上，所長重新調整責任區分工。我正式接手自己的社區，從此單管一片，負責轄區治安管理和案件辦理。聽到消息后，我既緊張又興奮，師傅卻在一邊憂心忡忡，自言自語般念著：“還是早了點呀……”散會后，師傅一邊幫我收拾東西，一邊不停地囑咐：“出警的時候一定要機靈一點，謹慎一點，一定要注意安全”;“辦案中有拿不準的，要多想、多問”;“遇到麻煩事兒，自己搞不定了，你隨時來找我”。聽著師傅的囑咐，離開了熟悉的辦公室，還真有點舍不得啊。“大樹底下好乘涼”，離開了師傅的庇護，獨自面對各種棘手案件、應對瞬息變幻的警情、與形形色色的人員周旋，才突然意識到很多事情并沒有想象中那么簡單，原來看著師傅輕松“擺平”的問題、幾句話就“搞定”的警情，自己操作起來卻困難重重。在不斷摸索中，師傅原來的教導也不斷回響在耳邊，很多道理只有親身經歷后，才能深刻理解。與此同時，我也真正理解了師傅的良苦用心。他不放過每一次“折磨”我的機會，是不想讓我錯過每一次學習機會;他恨不得做什么事都帶著我、恨不得把他知道的一切都教給我。因為他知道，總有一天，我需要獨自面對這一切。今天對我的嚴格要求，就是明天對我最大的保護。

師傅開的“大玩笑”

兩年后，我調入派出所的案件組，再后來，又調到局指揮中心工作，和師傅見面機會越來越少。

師傅是個典型的樂天派，平時也喜歡和大家開玩笑，這一次，他卻和我們開了個大玩笑！2020年元月，距離他退休還有整整一年。有一天，他值班后剛回到家，竟突發心梗昏了過去。第二天晚上，我在食堂吃飯時才聽同事說起這事。師傅被送到醫院后就做了心臟手術，到現在人還沒醒過來！我匆匆放下碗筷，整理好手頭的工作，趕緊往醫院趕去。路上，回想起在派出所里和師傅的日常，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趕到醫院時，已經九點多了，住院部的走廊特別安靜。我找到病房，輕輕推開虛掩的房門，一眼就看到師傅正蜷縮在最里面的病床上。病房里只開著一盞小夜燈。我慢慢走到師傅身旁，鼻子突然又是一酸，眼淚正要下來。沒想到師傅竟然翻了個身，睜開眼睛看了看我，笑嘻嘻地說：“嘿，小趙來了呀！”一下子把我搞得又驚喜，又尷尬。師傅看到我慌亂的樣子，解釋道：“昨天做了支架手術，今天就醒了，沒事沒事，放心吧。”師母走了過來：“你師傅幾天前就感覺胸口不舒服，但他沒當回事。當天還值了夜班，沒想到剛到家就昏了過去。幸好我們發現及時，把他送到醫院。當時檢查后，醫生說血栓已經完全堵塞了動脈血管，即便做了手術也兇多吉少。萬幸，他血管堵塞位置的旁邊竟然機緣巧合自己‘長出一條血管支，這才救了他一命！醫生說真是九死一生！”我聽著心里都感到后怕，師傅卻有點得意地沖我笑：“嘿嘿，我命大，運氣好！”醫生囑咐他要靜養，他卻非要坐起來和我聊天，像個孩子一樣，被師母低聲呵斥了幾句才乖乖躺下。我的師傅啊，以后可千萬別開這種玩笑了，一定要保重身體！

轉眼間，師傅就要光榮退休了。有些話也不好意思當面講，就把所有的感激和思念寫在紙上，用這種方式給師傅的光榮退休送上一份“小禮物”，獻上我最誠摯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