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陜西省西安市公安局閻良分局凌云路派出所轄區位于西安市閻良區核心區域,面積9平方公里,轄8個社區、3個行政村,實有人口4.6萬人。轄區內第一飛機設計研究院、中國飛行試驗研究院是我國重要的國防航空科研機構。
近年來,凌云路派出所傳承發展新時代“楓橋經驗”,以黨建為統領,持續加強隊伍建設,以社區智慧安防系統建設應用為抓手,積極探索智慧警務,不斷提高矛盾化解、治安防控、服務群眾等能力,實現了“發案少、秩序好、服務優、群眾滿意”的目標。
近日,本刊特邀公安作家胡杰對凌云路派出所進行了實地采訪,講述凌云路派出所民警守護“飛機城”的“楓橋故事”。
八月,在西安的桑拿天里,頂著下午灼人的陽光,社區民警張耀海領著筆者穿街走巷,步行前往閻良區第一小學。沿人民東路走了一截兒,有點中年發福的張耀海站住了:“就這條路!”他用手指了指頭頂的一塊路牌。凌云路派出所的故事,就從這塊綠色的路牌說起吧!
小學門前的一條路
在飛機城閻良,與飛機相關的氣息幾乎無處不在。比如,酒店衛生間的小肥皂,會是飛機形狀;街道上的路燈,也是飛機狀;還比如,一個公安派出所,會被命名為凌云路。
矛盾不上交、平安不出事、服務不缺位。公安部命名的全國首批百家“楓橋式公安派出所”中,陜西省西安市唯一上榜的就是閻良分局凌云路派出所。張耀海就是凌云路派出所的民警。如今,他所在的凌云社區警務室成立了以他的名字命名的陜西省公安廳授牌的一級警務室。
閻良區第一小學的大門,原先只有一個。朝西,開在中國飛行試驗研究院第十六小區院內,離設在小區內的張耀海警務室不遠。為這個校門,小區居民曾怨聲載道。小家伙兒們下午上學前,愛在院子里打打鬧鬧,打攪了居民們的午休。
對于飛機城里的上班族來說,這午休“神圣不可侵犯”。中午上下班時間,閻良城區,本地人是絕對不會開車上路的。筆者站在凌云路派出所門口,親眼看見,試飛院路上,密密麻麻全是單向行駛的電動車;騎車人,一律身著藍色的工裝。這個鐘點,不管是主干道人民西路、人民東路,還是西飛大道、白云路,一律是電動車單向行駛,人們完全沒有什么逆行的概念。中午休息時間有限,大家都趕回家干什么呢?吃飯是其次,睡午覺才是頭等大事。您想想,如果天天被吵鬧的小學生攪擾了午睡,對于這些穿工裝的人來說,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情呢?
十六小區十二棟樓,都是多層。有些孩子頑劣,還會鉆到人家的地下室里撒尿。居民天天都能見到張耀海,就老跟他嚷嚷。張耀海就反復跟學校溝通,學校又向教育局匯報。試飛院對這事兒也挺重視,一位副院長牽頭,專門跟區上作了匯報。最后,上面批準,學校將西邊大門作為消防通道,在東邊重新開了個門。
居民的問題解決了,學校的麻煩卻來了。東門外的大良村,是個城中村。學校門口一條百米長的路,白天、晚上都停滿了車。眼見著娃們家上學放學,要在汽車之間穿行,張耀海明白,這有嚴重的安全隱患。看見汽車堵路,張耀海每每通過車號查出車主電話,讓挪車。接了電話,有的車主來上一次,下回干脆連電話都不接。知道你是個警察,可人家停車也不違法,不怯。
一個社區民警,手上四兩力,僅可縛雞。張耀海就去交警大隊搬救兵,想借千鈞之力。熟人不少,叫哥稱老弟的,都挺熱情。可一說正事兒,人家就撓了頭:“不行啊,兄弟。我們貼罰單,得師出有名。這條路連名字都沒有,讓我們罰單上怎么寫呢?”
沒名兒,給起一個,行不行?一打聽,道路取名兒,歸區民政局管。反正閻良就這么大,那就再跑民政局。可是,民政局干部翻著條文答復他,路太短,不符合道路命名條件。愛莫能助。
哪怕交警貼不成罰單,咱給這條路上劃上禁停線,這總可以吧?一打聽,這禁停線,也不是誰想劃就能劃。這事兒歸規劃局管。也去找了,倆字兒,不行。當然,雖然沮喪,但張耀海也能理解,規劃局也是師出無名。
大良村也歸張耀海管。一條村道,沒有名字原屬正常。可張耀海卻多了個心眼兒。再進村走訪時,就留意打聽,這條路過去有沒有過名字?大多數村民一聽就樂,都說,自打生下來,就沒聽說過這條路還有名字;可也有一兩位七老八十的村民卻說,這條路還真有名字。原先,村里有口水井,是泉水,就在路邊。這條路,因泉得名,就叫“良泉巷”。
老漢隨口一說,張耀海就當了真。這回,他跑到區檔案局,翻起了老檔案。結果,在一個紅色封皮的大書里,他真查到了“良泉巷”的出處。有了這白紙黑字的出處,再跑民政局,張耀海就腳底生風,拿雞毛當了令箭。既然有據可依,又是為了孩子們的事,民政局就同意恢復良泉巷的名稱。路口的鐵牌子路標綠底白字,和別的路牌一模一樣;標志南北方向的,也是白色的小飛機。
路牌一豎,交警大隊的禁停標志桿也就并排豎了起來;規劃局也來了,校門口一大片路面,都劃上了黃色的禁停線。有些人老習慣不改,還是喜歡在這兒放車。可吃上一回罰單,馬上就老實了;有人不挪車,一個電話,交警的拖車就開來了。筆者走過這條巷子時,真沒看見有一輛車停放路邊。
來到第一小學門口時,身材高大的張智林校長已經在等候我們了:“耀海是我們學校的法制輔導員,每學期都會給學生們上上法制課。他講課,孩子們都愛聽,因為他盡講些跟他們相關的案例。”張校長說,學校改大門時,他還是副校長。這么多年交道打下來,他跟張耀海早就是朋友了:“就說上這法制課,雖然他的口才好,故事又多,但他還是認真準備。不信你問他,他還專門買過兒童心理學的書看呢。”
張校長說,疫情嚴峻時期,學生們上課前要測體溫。可是,校門口也是大良村的一個出入口,人來人往,小學生們根本沒辦法保持一米間距,一個一個測體溫。跟耀海一說,他又協調大良村,把這個出村口封了。“這樣,既有利于學校,大良村的防疫工作也好開展。”張耀海解釋。
“今天早上,我剛在大良村取締了一個賣夫妻用品的小店。”張耀海說,整治校園周邊環境時,他還清理過大良村賣小刀具的店鋪,關過麻將館呢。
“為娃們家做點事,苦點、累點我都愿意。畢竟,這是個有情懷的事情嘛!”張耀海抹著腦門上的汗水說。
“活地圖”的秘密武器
小郭新村別墅區欄桿外,有一片菜地。盛夏季節的一個下午,菜地里倒下一個人,渾身是血。民警聞訊趕到時,這名男子已經氣若游絲。身上有多處刀傷,脖子氣管被割開,被人用一根竹棍插了進去。這得多大仇恨呢?人送醫院一咽氣,就添了一起命案。分局刑偵副局長立馬坐鎮小郭新村,指揮刑偵大隊和凌云路派出所民警就地開展偵破。
通過身上手機確定,死者姓杜,北屯街辦祿寨村的村民。杜某撥打的最后一個電話臨近發案時間,對方嫌疑重大。傍晚時分,副局長叫過分管這里的社區民警張建榮,把那個外地手機號報給他,讓他看看這個名叫“小崔”的人是不是在村上住。幾分鐘后,張建榮就匯報了調查結果:“犯罪嫌疑人名叫崔某云,陜北人,三十五歲,做過裁縫,跑過保險。他父親以蹬三輪車為生,在村上買了小產權房。崔某云一家三口和他父親住在一起。”
張建榮報出那個人的住址,帶著專案組民警們馬上趕往一棟多層樓房。沒等走近,門棟里閃出一男子,正準備開電動車。“崔某云!”張建榮一聲喊,這人立即抬頭應答。于是,一起命案就此告破。
杜某是個放高利貸的。這天下午,杜某找崔某云討債,二人在村子里發生口角。崔某云欲脫身逃跑,就用隨身攜帶的壁紙刀襲擊了杜某。杜某忍痛死命追趕,翻過欄桿來到菜地,崔某云頓生殺心,就對杜某下了狠手。看四周無人,崔某云從容回家,換下血衣,擱盆里泡著;又去接了假期學畫畫的孩子。民警出現場時,他甚至還遠遠地站在人群里,伸長脖子看熱鬧。吃罷晚飯,他心里有些不踏實,正準備騎上電動車出去躲躲,警察找上了門。
在凌云路派出所,張建榮有“活地圖”之稱。有一回,為一起倒賣被盜汽車的案子,山東警方來所里,請求社區民警幫忙協查一個賣二手車的店鋪。他們的全部信息,就一個“凌豐二手車”的店名,說是在閻良,但地址不詳。和小郭新村的命案一樣,張建榮也是只用幾分鐘時間,就報出這家二手車店的準確地址、老板夫婦的姓名和手機號。果然,山東民警很快就將店老板抓獲。
張建榮分管著農興村、麻張村和繩張村三個村子。常住人口加上暫住人口,數以萬計。就算他是“活地圖”,可這么多的姓名、地址、電話,他怎么就記得住呢?其實,他的法寶就是他手里的那部手機。手機里,有套每天都在更新的電子臺賬。
張建榮采集信息,首先是“拿來主義”。跑村委會,就拷貝村民信息;跑街道辦事處,就復制計劃生育人員信息;跑小區,就采集物業上的信息。拿到的信息都“缺胳膊少腿”,有的沒身份信息,有的沒電話。匯總到張建榮這里,他相互補充之后,就成為最完備的人員信息庫。
私房出租戶是張建榮格外關注的一個方面。他管的村子里,所有私房出租戶,都會被標注。房客來辦居住證,房東來開無犯罪記錄證明,張建榮都會多問幾句,讓房客、房東相互印證。比如,房東說不清房客情況,他會要求房東當場給房客打電話,立即核實。不敢來辦居住證的主兒,十有八九心里有鬼。張建榮臺賬上會加以標注。
當然,“活地圖”并非活神仙,張建榮也有被難住的時候。疫情期間,有天中午,他接到核查指令,要求落地排查一名從日本回國的人員。此人戶口在中航第一飛機設計院的集體戶上,辦過二代身份證。給了個電話,但永遠打不通。問了好多人,才打聽到此人參加工作不到一年就離職出國,如今已經走了二十年了。核查令當天必須回復,一直忙到晚上,他終于通過離退休協會打聽到,一個名叫“科協”的群里有這個人。聯系上此人后才知,從日本回來,他直接回了遼寧老家。和他通話后,張建榮馬上把他的新手機號添加到了電子臺賬里。
打開手機,張建榮給筆者演示了他的“秘密武器”。社區所有村組、小區,平面圖詳細到每家每戶。筆者看到,在Excel版的人口管理系統里,一些特殊人群,都被他用不同顏色進行了標注。其中,一些需要特別關注的弱勢群體,他用的是綠字兒。
去年底,所里社區民警片兒區調整,張建榮接管了潤天南院小區。在一棟老舊樓房入戶走訪時,有一家一進門,就能聞到一股餿味兒。主人是一對年屆七旬的老夫婦,客廳里擺著一臺老掉牙的大屁股電視機,地板上竟然晾著像是撿回來的大白菜葉。老夫婦一兒一女,兒子以前被判過刑,如今在農村養豬;女兒智殘,招了個上門女婿,早跑掉了。更要命的是,外孫女智力也有問題。十八九歲了,生活都不能自理。這一家人的全部收入,就是老爺子的那點退休金,以及女兒的低保。在張建榮的手機上,這家人就被標成了三種顏色:老夫婦是正常的黑色,需要幫教的兒子是紅色,而需要特殊照顧的女兒、外孫女是綠色。他已經和社區主任進行過多次溝通,希望給老太太和外孫女都解決低保:“這項工作,現在正在進行中。”張建榮說。
較量網絡騙子
吳大爺是飛行試驗研究院的退休職工,知識分子。雖然七十歲了,但鴨舌帽一戴、攝影馬夾一穿,一看就像個文化人。吳大爺手上有倆養老閑錢兒,買房子不夠,炒股票不放心,又不想讓它們放在銀行里慢慢貶值,就被拉進了一個“投資交流群”。群里冒出個大仙,姓楊,居然是個知名導演。人家的作品,吳大爺也看過。吳大爺愛文藝,就跟楊導走得近。一天,楊導跟他私聊,說他有部電影要開拍,請了大腕演員,資金不足了,要眾籌一筆錢:“電影一上映,投資回報至少三倍。周期又短,機會難得啊!”吳大爺就動了心,把賬戶上存著的18萬元全取了出來,準備打到楊導的賬號上。
可到了銀行,工作人員問了他句話,卻不忙辦理業務。轉眼間,派出所來了倆民警,為首的是個小眼睛的年輕人,問他,對方是誰,您知道嗎?吳大爺就挺生氣。他轉自己的錢,銀行叫警察來瞎摻乎啥呢?
小眼睛民警名叫何若愚。后來,他告訴筆者,看吳大爺態度挺抵觸,他就讓銀行工作人員先給他一張表,讓他慢慢填。與此同時,何若愚趕快聯系試飛院離退休辦,讓人家幫忙通知吳大爺老伴兒。
“你們年輕人懂啥呀!趕快給我轉錢。兩小時錢轉不過去,這機會就錯失了。知道不?”吳大爺填完單子,見工作人員還在磨蹭,發起火來。
“大爺,轉錢就是幾分鐘的工夫,不會誤您事兒。要不,您先看看這個手冊?”何若愚把一個預防電信詐騙的手冊翻給吳大爺:“您看看,所有投資,都必須先進行甄別。否則,一旦上當,血本無歸。”
看完,吳大爺抬起頭來:“小伙子,那你說說看,我這投資又有啥問題?”宣傳冊上涉及的電信詐騙種類,包括股票、原油、期貨、網絡虛擬幣等,沒提投資電影呀。
“您看,時間還早,派出所也不遠,我到所里幫您把這個楊導的身份核實了,您再給他轉錢也不遲,怎么樣?”聽民警這么說,吳大爺看看表,就將信將疑答應了。二百來米,反正五分鐘就能走到。
到了派出所,當著吳大爺的面,何若愚拿起值班室的座機,撥打了楊導的電話。電話一通,免提里就傳出一個男子應答的聲音:“喂!”
“我是西安市公安局閻良分局凌云路派出所的民警,現在依法對您的身份進行核實。請問您是楊某某導演嗎?”何若愚話剛問完,免提電話就傳來對方掛斷的“嘟……嘟”聲。再撥過去,就無人接聽了。
再查那部手機號,顯示機主姓姜,福建人,和北京的楊導演驢唇馬嘴。
這時候,吳大爺老伴兒也趕來,倆人一起頓悟了。再往后,吳大爺就成了電信詐騙的義務宣傳員,常在微信里提醒“老家伙們”不要上當。
其實,這網絡詐騙,不是上了歲數的人才會中標。比如這位沈女士。
沈女士三十多歲,碩士,在飛機城某科研單位工作。疫情初期,“抖音”上的一個十七歲少年的落難遭遇,讓善良的沈女士揪起心來。
小伙子網名“皮卡丘”,家在閻良。和父母鬧別扭,一賭氣,一個人到鄭州找舅舅。哪知一下高鐵,疫情暴發,就被困在了鄭州。當軍醫的舅舅手機聯系不上,他花光了手上的一點零錢,連吃飯都成了問題。沈女士心一軟,就給他微信轉錢。先轉去500元,等“皮卡丘”花完了,又分別轉去了500元、1000元。
過了幾天,“皮卡丘”告訴她,舅舅去了武漢,上了抗疫前線。現在,他只能去武漢找舅舅,但當時,只有坐出租車才能去。他問了別人,人家說,大概需要四五千元:“阿姨,您能不能再借給我4000塊,我找到舅舅后一起還您?”
“抖音”上“皮卡丘”隨時都在發他的小視頻,由不得沈女士不相信。幫人幫到底,沈女士就又轉給他4000元。可是,過了兩天,“皮卡丘”又出狀況了:出租車下不了高速,把他就地扔下,開走了。“皮卡丘”發來了車輛行駛的照片,一看就是在高速公路上:“阿姨,我打算回閻良了。還得打出租車,再沒別的辦法。恐怕,還得四五千塊錢。”沈女士也估摸,這時候從武漢打車回閻良,真得這么多錢。于是,就又打了4000元給“皮卡丘”。
可自從打了最后一筆錢,“皮卡丘”就失聯了。到了2月29日這天,沈女士一看,自己居然已經被拉黑,這才來所里報案。
網絡詐騙,犯罪嫌疑人一般都在“天邊”。以一個派出所的實力,只能干瞪眼。可是,調出“皮卡丘”以往發的東西一看,民警發現,那些小視頻中,路燈上有飛機城的標志;廣場散步的人身后,有兩架飛機作背景。那不正是鳳凰廣場的標志嘛!由此判斷,嫌疑人應該就在閻良。
為此,所里成立了專案組,抽調何若愚、胡剛剛等三名民警來破案。疫情期間,許多地方出入都要掃健康碼、留手機號。而犯罪嫌疑人騙錢的手機號,民警已經掌握。一星期內,民警們調查了二百多家小區、店鋪,尋找嫌疑人掃過健康碼、用過移動支付的地方。最終,他們在振興街辦的一個出租房內,找到了犯罪嫌疑人。
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對母子。張某離異,獨自帶著一個15歲的兒子。她原來是一名清潔工,疫情發生后失業,娘兒倆吃飯都成了問題。情急之下,愛玩“抖音”的張某就導演了“皮卡丘”這出戲,出鏡主演“皮卡丘”的,就是她兒子。誰能想到,一個小學畢業的女人設的局,竟把一個碩士哄了個團團轉。
結語:“久有凌云志,共筑楓橋夢。”凌云路派出所因國防航空工業而得名。多年來,凌云路派出所歷任領導班子帶領全體民警,用艱辛的付出維護了航空科研安全和轄區社會穩定。2008年以來,凌云路派出所先后5次被評為全省優秀公安基層單位,先后有10人次榮立個人三等功、9人次榮獲市級以上先進個人稱號,2019年被公安部命名為全國首批“楓橋式公安派出所”,以實際行動向轄區人民群眾交上了一份優異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