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馨文


摘 要:中國山水畫在世界美術領域中自成體系,獨具特色,“留白”作為中國山水畫中最重要的程式章法,在空白中為觀者留下想象空間,達到“氣韻生動”的深遠意境,凝聚著中國古代哲學智慧與美學思想。本文主要是從章法布局、哲學根源、審美意識等多個維度論述中國山水畫中的“留白”意蘊。
關鍵詞:中國山水畫;留白;氣韻;中國哲學
中圖分類號:J212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6-0905(2020)18-00-03
一、中國山水畫及留白技法
中國山水畫在簡樸的線條、筆墨的濃淡中“尚意”又“尚靜”,使得觀者在欣賞能夠時體驗到清淡雅致的靈動氣韻,感受到畫家的精神世界,而“留白”在這其中發揮了舉足輕重的作用。留白的技法留下的與其說是相應的空白,不如說是為構成空靈的章法留下的想象空間。中國山水畫中墨色筆觸與留白空間相映成趣,讓整個畫面在虛與實的結合中達到完滿的境界。而這種“無畫處皆成妙境,行得之形外”帶來的流動的生命力使得中國山水畫生發出“韻外之致”的意境之美,使觀者又能得到畫外之意境的深刻體驗。
中國山水畫在歷朝歷代的發展中,產生的獨特的形式技法“留白”,是指畫家以空白作底,隨心布置人或物,并不過多的描述人或物的背景,卻讓觀賞者覺得人、物都置身于自然之中。山水畫以無盡的空白為背景,使一山一水與其間的空白融成一個充滿生命的整體,留白雖無形卻更勝有形。留白章法在畫面處理時注重“計白當黑”,黑與白、虛與實、疏與密、強與弱的相對矛盾在統一中使藝術作品呈現出較高的層次感,使得畫面生、活起來,將“氣”與“韻”生發出來。
謝赫著名的“繪畫六法”中放在首位便是“氣韻生動”,在強調生命力和活力的同時,也觀照生命的韻律,畫家通過使用留白來凸顯畫作的空靈與寂寥,以達到充滿生命感的靈動意境;而荊浩在謝赫“六法”的基礎上,又總結出繪畫“六要”:“氣者,心隨筆運,取象不惑。韻者,隱跡立形,備儀不俗。思者,刪撥大要,凝想形物。景者,制度時因,搜妙創真。筆者,雖依法則,運轉變通,不質不形,如飛如動。墨者,高低暈淡,品物淺深,文采自然,似非因筆。”[1]“思”是凝想形成的過程,“景”是因時制宜、創造制度的階段,“筆”是技法運轉的法則,“墨”的色度變化中有文采的體現。“思、景、筆、墨”鋪于畫面之內,可直觀視之,而處于畫面之外,不可捉摸的當屬“氣”與“韻”。用心體察的宇宙境像如何顯現?畫家的精神世界通過“氣”與“韻”傳達出來,與世無爭、超脫凡俗的精神境界給山水畫注入了生命力,而這也是中國山水畫不同于其他繪畫的自成一體的原因。中國花鳥畫、人物畫著筆墨于具體事物的描摹,重視精神氣質、自然之物的品質,在人物畫中,畫家能為人物傳神,在花鳥畫中,也求傳神逼真、形神兼備;而山水畫則重氣韻,講求意境空遠。這也是為什么留白成為山水畫程式中重要技法而在花鳥畫、人物畫并非如此重要的原因,中國山水畫的空曠空間激活了畫中的主體,擴大繪畫的藝術觀念、表達形象,與觀者共通情感,實現了抽象的精神與魅力的結合,在這一過程中,虛實相生起著重要的作用。
中國山水畫很多時候都體現了留白的重要性,其留白空間使觀看者了解時間和空間狀態,同時通過位置的延展、色彩、線條等的矛盾對比激發觀看者的視覺體驗和心靈,意境的空間可以無限地擴展,觀者也可以無限地延展其想象空間和審美空間。而對于山水畫所要描摹的深刻意境,留白的無筆墨通過虛實結合的空間構圖將意境點染出來,使觀者感受到畫家心底乾坤。中國山水畫中最難創造的不是某一具體的物象,而是反映在空白中的深邃的藝術意境,留白空間與畫面元素是融為一體的。
二、留白技法的哲學價值
中國山水畫中的留白不是死寂的,其白不是真的空白,而是宇宙中靈氣和生命的流動之所。在這些空白中表現的是本體的“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在中國傳統哲學中“道”是萬物的源泉,萬動的根本,是生生不已的創造力。老子有云:“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 “道”也是有和無,即虛和實的矛盾統一。這種矛盾的統一是生命的自然狀態轉化,是以在中國山水畫的空白里是最活潑的生命涌動,是創作主體與宇宙萬物的合一。中國山水畫的留白,是以豐富的中國哲學和中國美學為底蘊而形成的。中國山水意象以中國陰和陽的變化為宇宙的基本規律,以黑白相間的性質將陰陽相結合。黑白相向,則展現了一種獨特的理解中國宇宙的視角。留白的語言表達了中國文化的審美原則,在中國山水形象中展現了中國哲學準則,是令觀者深思的審美趣味。
“天人合一”的哲學思想一直貫穿于中國古代哲學美學的始終,中國古代藝術家們注重人與自然之間的親和力,誕生了無與倫比的中國山水畫藝術。而“天人合一”走向生命美學有一個中間環節——“氣”[2],陰陽結合,“氣”是相通的。 以山水為藝術主題,山水思想和以山水為代表的生命的終極關懷,是以中國哲學為物質載體,將深刻的哲學融于藝術魅力。中國山水畫藝術的繁榮與中國古代哲學相輔相成,中國傳統藝術都包含著一種“天人關系”,如文與質、言與意、形與神、意與境等等,由此構成了“文質”“言意”“形神”“情境”“虛實”等范疇。
清代張式在《畫壇》中有言:“煙云渲染為畫中流行之空,故曰留白,非空紙。留白即畫也。”留白不僅可表現出畫中疏密有致的空間感,還可以將現實山水的視覺空間與畫家主觀意識的想象空間融合后的獨特審美感受呈現出來,表現畫家對生命的豐富的情感體驗。因此,這種運用留白的意境來營造虛實空間的方式,不僅使得中國山水畫在形式語言的表述顯現特殊,更在本質上與西方繪畫空間表述有所差異。這種虛實相生的思想,創造了中國山水畫獨有的審美價值。
三、留白技法的美學意識
清代笪重光認為靈動的意象是需要造就畫面中的“勢”的,“得勢則隨意經營,一隅皆是;失勢則盡也收拾,滿幅都非”[3]。而畫面的布勢得當離不開“留白”的恰當處理,畫面中“空白”元素的分布與造型的不同也會給觀者帶來不同的審美體驗。在中國山水畫中,“留白”的章法就是為了布局和取勢,而“勢”又屬于形式美的范疇,故而“留白”是構成形式美的重要因素之一,是形成藝術形式美感的重要手段和技巧[4]。在中國山水畫的平面空間中,山川、草木及湖泊間的蜿蜒起伏,帶有自然自身的節奏感。繪畫中相近形體、筆觸、色彩的等有規律的律動和變化描摹了這種節奏感,給欣賞者留下較深的視覺效果和印象,沒有節奏感的畫面就缺乏形式美感和鮮活的生命力,所以形式美的法則在中國山水畫中需要通過“留白”的章法以及精湛的筆墨技法來實現。在這種視覺沖擊的感受下形成的形式美感能夠進一步引發觀者對生活和人生的思考與理解。
蘇軾詩云:“境故了群動,空故納萬境。”中國山水畫中運用“留白”技法表現出來的簡潔、平淡、雋逸的畫面意境,是畫家超脫于物外的自由、虛空的狀態下的創造性作品。中國山水畫在虛靜空明中包含萬事之變化,萬物之境界。北宋郭熙的《早春圖》(如圖一)中描繪的春山寒林,萬物雖處于蕭瑟之中,但已有春意生機躍然紙上。主峰與陪體山巒的墨色深淺有別,中部用留白表現縹緲的霧氣,將近景與遠景相融合,呈現出幽深的縱深感[5]。此外,“邊角之景”的留白布局也在中國傳統山水畫中頗具代表性。南宋畫家馬遠與夏圭喜用邊角形式和半邊景物表現空間,被后人稱為“馬一角”與“夏半邊”。他們的作品,如馬遠的《踏歌圖》(如圖二)《對月圖》、夏圭的《溪山清遠圖》《長江萬里圖》等,多用大片的空間留白和山石間的細部留白引領意象,以剛勁多變的筆墨,營造出獨特的意境,使留白的作用達到了以往山水畫未曾有過的一個高度,把簡練構圖、局部取景、引發遐想的創作手法推向了一個極致。他們的作品中,雖然物象只占畫面的一角或不滿半邊,但整個畫面卻生動無比。山水畫作品中描繪的不僅是畫家眼見的自然之境,更是畫家心中所見之境,正如宗白華先生對其見解[6]:“空靈中傳出動蕩,神明里透出幽深,超以象外,得其環中,是中國藝術的一切造境。”畫家在這一片虛白上揮毫運墨,構成了中國傳統山水文化中的生命情調和藝術意境。
四、結束語
留白作為中國山水畫典型程式技法,植根于中國古代哲學與美學意識,在“虛實相生”“天人合一”等的哲學根源下形成了“留白”的特有風格,同時“留白”章法留下的“計白當黑”“知白守黑”等技法也對后來中國山水畫的發展影響深遠。以中華民族悠久的傳統文化與哲學思源、豐富的美學思想為養分形成的中國山水畫,其營造的意境空靈靜雅,形式有限而內容無窮。“留白”以其特有的藝術特色,在世界繪畫領域中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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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俞劍華.中國古代畫論類編(下冊)[M].北京:人民美術出版社,2005.
[4]張凡.留白在山水畫中的運用[D].中國藝術研究院,2015.
[5]白燦.無墨之韻—中國山水畫“空白”探究[D].陜西師范大學,2015.
[6]宗白華.美學散步[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