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不掉的兄弟情

孫國彥

林西經營一家小型超市，生意還算不錯，每年都有二三十萬的進賬。生意場上朋友多，但他最過心的朋友還是發小張華，兩人處得跟親兄弟一樣。

張華家住不遠的鄰市，經營藥材生意，有自己的冷庫。凡是他看準的生意，他都會建議林西投資，幾年下來，足足幫林西賺了五六十萬。每次賺到錢，林西都要拿出幾萬辛苦費給張華，可張華總不肯收。林西實在無奈，只得作罷，尋思著等有機會再補上這份人情。

前不久，張華又看上一單藥材生意，賺個百分之二十的利潤基本不成問題，問林西做不做。林西正打算再購置一套房，和媳婦一商量，決定投一百萬。

張華看林西這次投這么多，就打電話對他說：“兄弟，這次你給我的壓力可不小啊！我看你還是來一趟吧，咱哥倆一塊兒去辦貨。”林西笑了：“去個啥呀？還是你全權處理吧，我一百個放心。”確實，剛開始投資藥材，林西還跟著跑幾趟，后來索性不管了，全部交給張華打理。張華呢，憑著多年摸爬滾打積累的經驗，也從沒讓林西失望過。

林西強調說：“不過咱有言在先，這次無論如何你得收下些辛苦費，哪有每次都是你操心，我躺著收錢的道理？”張華淡淡一笑，說句“拉倒吧”便掛了電話。

一轉眼過去了十多天。這一天，張華突然打來電話，讓林西馬上過去一趟。林西聽出張華語氣不對，心里“咯噔”一下，忙問怎么了。電話那邊，張華沉默了好長時間，才黯然答道：“咱們的藥材沒了，全燒沒了。”

林西頓時感到腦袋“嗡”的一聲，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上。一百萬，那可是他辛苦幾年的血汗錢啊！他不敢耽擱，開上車火速趕往出事地點。

在距一個高速口不遠的空曠地帶，林西看到了事故車輛。整輛車已經燒成了空架子，車上的貨面目全非，燒成了一堆黑炭，順著車廂往下滴著水，散發著一股刺鼻的藥材味。

看張華沮喪地抱著頭蹲在那里，林西平復了一下心情，輕輕拍拍他，不解地問：“張哥，這到底怎么回事啊？”

張華緩緩抬起頭，喃喃道：“不知道，車莫名其妙就自燃了，根本救不下來。如果不是跳車逃得快，估計連我和司機的命也搭上了。六百萬的貨啊，就這么沒了！” 張華說著，淚水在眼眶里直打轉。

林西顧不上其他的，趕忙安慰他：“只要人沒事就好，哥哥，咱想開些。”

張華把臉一捂，差點哭出來：“貨燒了我自認倒霉，可問題是……這里還有你一份啊！”

林西輕輕嘆口氣，淡淡一笑說：“沒事，燒就燒了吧，只當從來就沒有這一百萬。和你的損失相比，我這算是小的了。”

張華聽林西這樣說，心情緩和了一些，說：“那不行。這樣吧，等我翻過身來，怎么也得賠你五十萬，不能讓你虧太多……”

林西急了，立馬制止他：“你要這樣說，反倒讓我沒地方站了。哥哥如果還認我這個兄弟，這事以后就別再提了。”

回到家，林西沒有任何隱瞞地給媳婦講了一遍。媳婦一聽立馬不干了，號哭起來：“天吶！這可是一百萬，他上下嘴皮一碰說沒就沒了？燒了他賠！就是打官司咱也不輸理啊！你倒好說話，合著你這錢是大風刮來的……”

“閉嘴！”林西聽媳婦越說越不像話，臉沉了下來，“你這是說啥呢？人家五百萬不也都搭進去了嗎？收錢時眉開眼笑，有損失就不認了，你這是哪門子道理？”媳婦自知理虧，仍不服氣地嘟囔道：“按你那意思，你還打算幫他了？”

“我就是這樣想的！”林西堅定道，見媳婦還想張嘴，他補了一句，“就這么定了，這個家還是我說了算。”

但是，等林西又拿出一百萬給張華時，張華死活不接，說自己會想辦法。林西急了，把銀行卡拍在他手里，緊緊攥住說：“快拿著吧，手里沒錢，你拿什么周轉？大忙我幫不上，這點救急錢，你無論如何得收下。”

張華終于不再推讓，低下頭，半天沒說一句話，眼里閃出了淚花。

憑著多年的經驗和廣泛的人脈，不到兩年工夫，張華就翻了身，生意依舊做得風生水起。這一天，他專程來到林西家當面致謝。

張華拿出一張銀行卡，說：“這是你借我那一百萬，利息就不提了，省得你又損我。”

林西謙讓一番，看張華確實不再急需這筆錢，就收下了。

張華又拿出一張銀行卡：“這是一百三十萬……一百萬是那次你投的本金，三十萬是利潤。”

林西不明白了，哪還有什么一百萬，還三十萬？不都付之一炬了嗎？仔細一想，林西明白過來，不高興地說：“張哥，你這就太小看人了！我知道你現在翻了身，實力不輸當年，可一碼歸一碼，那一頁早就翻篇兒了！”

“兄弟，你聽我說。”張華嘆口氣，滿臉羞愧地講了起來……

兩年前那次投資藥材，除了林西的一百萬，張華自己投了五百萬。六百萬的藥材，本來已經裝好車，但由于到處限高，貨車兜了幾圈也上不了高速。實在沒辦法，張華只得臨時又聯系了一輛小型貨車，把高出的部分分裝到小車上，張華跟大車先走，讓跟班押小車隨后跟上。萬萬沒想到，走到半道兒，大車突然發生了自燃，火勢太大，加上有風，根本沒有撲救的機會，張華眼睜睜地看著一整車藥材騰起滾滾濃煙。

幾百萬轉眼就沒了，張華幾乎連死的心都有了。萬般無奈，他只好讓跟班押著那小車貨物先走，自己留下來善后。

現在，一個躲不過繞不開的問題來了，這是兩個人的生意，那一大車燒掉的藥材算誰的，幸存的一小車又算誰的？更讓人頭疼的是，小車上留下的，恰恰是較貴重的藥。張華猶豫了：告訴林西說，“你的貨在大車上，被一把火燒掉了”，他自己都覺得開不了口;反過來呢，“你林西的是那一小車，燒的都是我的”，這不是往死里作踐自己嗎？

思來想去，張華最終拿定了主意。他不提小車的事，直接打電話告訴林西貨沒了，準備看林西的反應隨機應變。他甚至都想好了，如果林西不認這一百萬，讓他認五十萬總不為過吧！

但是后來，林西對這一百萬沒有半點異議，這多少有點出乎張華的意料。他心里過意不去，便主動提出賠林西五十萬，可林西卻堅決不收。看看人家的風度，想想自己的市儈和現實，張華不由得心生羞愧。

然而更讓張華沒想到的是，林西居然雪中送炭，又拿出一百萬來幫他。這份情義，給他的震動實在太大，林西走后，他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個耳光，當即暗暗發誓，這份感情債絕對不能欠。

前前后后講完，張華感覺心里輕松暢快了許多，他慚愧地說：“兄弟，原諒哥，我也是一時糊涂才鬼迷心竅。當然，你要是不認我這個朋友，我也沒資格吐什么怨言，畢竟是我做了對不起兄弟的事。”

林西重重地拍著張華：“哥，你這是哪里話，好兄弟哪能拆得開？如果不把我當兄弟，你也就不會對我講這些了。”

回到家，張華打電話給林西報平安，發現林西的手機鈴聲換了，換成了譚詠麟那首經典的《朋友》：情同兩手一起開心一起悲傷，彼此分擔總不分我或你……

（發稿編輯：趙嬡佳）

（題圖、插圖：豆? 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