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女人一條路

張國心

這幾年，村里坑坑洼洼的土路全都修成了平坦的水泥路，自然要選個管護(hù)員出來，負(fù)責(zé)道路的清掃維護(hù)。這工作看著辛苦，卻是份不折不扣的美差，郝麗潔和李大美兩個人爭著要干。可惜，路只有一條，人也只能選一個，經(jīng)過村領(lǐng)導(dǎo)的考核，郝麗潔最后勝出，美滋滋地上崗去了。

這下李大美可不高興了，丈夫常年在外，土地都流轉(zhuǎn)出去了，她正愁閑著沒事，好不容易來了好差事，卻被郝麗潔搶了去！李大美越想越窩火，就想方設(shè)法給郝麗潔使壞，不是偷偷往路上堆放垃圾，就是悄悄把垃圾桶推進(jìn)水溝里。有一回她被郝麗潔逮個正著，郝麗潔問：“垃圾桶就在眼皮底下，你干嗎非把垃圾倒在大道上不可？”李大美陰陽怪氣地說：“我要是不往道上倒垃圾，你掃啥啊？總不能白白領(lǐng)這么多工資吧？”

郝麗潔不跟李大美一般見識，一聲不響地把垃圾清理干凈了，望著郝麗潔遠(yuǎn)去的背影，李大美得意地哼起了小調(diào)。

這天，李大美在家閑著沒事，看著窗外整潔的道路，心里那股無名火又躥了起來，就想再搞點破壞。正好床底下堆了不少雜物，多年也不曾清理過，她便隨手掏出一雙臟兮兮的舊皮鞋，揚手扔在了路面上。回到屋里，李大美的心情好了許多，躺在床上不一會兒就睡了過去。她做了一個夢，夢見了她的相好二柱子，但倆人正卿卿我我時，突然傳來了一聲巨響。李大美立刻被驚醒了，睜眼一看，外面電閃雷鳴，豆大的雨點“噼噼啪啪”打在窗戶上，竟是下起了暴雨。她坐在床邊，迷迷糊糊地又想起了二柱子。他倆好了很久了，之前二柱子還給她寫過一封信，她沒舍得銷毀，一直留著，就藏在一雙舊皮鞋里……

想到這里，李大美猛然打了個冷戰(zhàn)，她剛剛?cè)釉诖蟮郎系哪请p鞋，好像就是藏信的那雙！如果被郝麗潔直接處理掉也就罷了，萬一被人撿起來拿走，看見那封信可就麻煩了。終于，雨停了，李大美急忙跑到外面找那雙舊皮鞋，可大道上干干凈凈空空蕩蕩，哪有什么鞋的影子？她又去看了看垃圾桶，只見那雙舊皮鞋相依相靠著躺在垃圾桶里，她懸著的心這才放了下來，可撿起鞋來掏了又掏，里面空空如也，那封情書不見了。

“你拿著雙舊鞋發(fā)什么愣？”

李大美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郝麗潔，立刻堆起了笑容：“郝姐，這雙鞋是你撿起來扔進(jìn)垃圾桶的？”

郝麗潔冷笑道：“是啊，你要是不往大道上扔垃圾，我還真就沒啥事干了。”

李大美紅著臉說：“郝姐，你別往心里去，以前是我不對，都怪我這張破嘴瞎說！我問你，你看見皮鞋里的東西了嗎？”

郝麗潔點了點頭：“看見了。”見李大美嚇得一哆嗦，她又說：“里面的東西我看得清清楚楚，本來打算還給你，可剛才在河邊洗手時，它掉進(jìn)水里被沖走了。”

李大美本以為自己做的事神不知鬼不覺，沒想到還是露出了馬腳，事到如今，必須把郝麗潔的嘴封住，不能讓她把事情宣揚出去。從此李大美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不但不搗亂了，還主動幫助郝麗潔清掃路面，搬運垃圾，再苦再累也不吭一聲。郝麗潔是個厚道人，她想：雖然我手里有她的把柄，可也用不著她每天白白替我干活啊！她越琢磨越過意不去，就真心對李大美噓寒問暖，像親姊妹一樣。一向沒啥朋友的李大美也終于有了個能說話的人，倆人越發(fā)親密了。

這天，李大美在屋里發(fā)現(xiàn)一只老鼠，剛要抓它，卻見它一頭鉆進(jìn)了床下。李大美忙把床下的東西全都掏了出來，最后在一只舊皮鞋里找到了鼠窩，老鼠被“就地正法”后，她驚訝地發(fā)現(xiàn)，老鼠絮窩的材料是堆紙屑，從支離破碎的字跡來看，正是二柱子寫的那封信！原來藏情書的是此鞋而非彼鞋，當(dāng)初郝麗潔根本就什么也沒看到，是故弄玄虛，借機(jī)“敲詐”，害得她李大美當(dāng)了這么長時間的義工！頓時，李大美怒火中燒，她卸下 “精神負(fù)擔(dān)”就有了底氣，立刻打算去找郝麗潔算賬。剛要出門，卻見郝麗潔匆匆地朝她家走來，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她把臉一沉，雙手叉腰，劈頭就說：“你來得正好，我問你件事……”

沒等李大美把話說完，郝麗潔搶過話說：“我也有一件事問你。”

“我先問你！”

“我的事急，還是我先問吧，現(xiàn)在鄉(xiāng)村道路升級，管護(hù)標(biāo)準(zhǔn)也提高了，要增加一個管護(hù)員，領(lǐng)導(dǎo)讓我再找個人，我問你，你想干不？想干的話我馬上報上去，人家還等我回信呢。”

真是美事從天降，李大美一身威風(fēng)蕩然無存，態(tài)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zhuǎn)彎，滿臉堆笑地說：“我干我干，郝姐你快給我報上去，快點，別耽誤了！”

“好吧。”郝麗潔當(dāng)場打了個電話，把李大美的名字報了上去，這才問道，“大美，你有啥事？說吧。”

“沒、沒事了，真的。”

郝麗潔嗔怪道：“你這個人真是有毛病，一陣風(fēng)一陣雨的。”說著，她幫李大美把屋子收拾了一下，兩人一同干活去了。

李大美終于當(dāng)上了道路管護(hù)員，有了不錯的收入，也找回了自信，她打算給郝麗潔買份禮物，想了很久卻不知道買什么好，最后在銀店打了一枚銀戒指。一枚銀戒指不值多少錢，可她卻下了很大的決心。原來，當(dāng)初郝麗潔的丈夫送了她一枚花紋別致的銀戒指，李大美也喜歡得不得了，有次趁郝麗潔在河邊洗衣服，摘了戒指的工夫，李大美鬼迷心竅，悄悄把它拿走了。當(dāng)時李大美一口咬定不是自己干的，還假惺惺地對天發(fā)誓，說戒指肯定是不小心掉在河里了，如今她想起郝麗潔的好，心里愧疚，就想把戒指還給她，跟她道歉。可偷來的東西不敢露面，東藏西掖，怎么也找不到了，李大美索性叫人原樣打制了一枚。

然而，郝麗潔拿到戒指后卻大惑不解，皺著眉問：“你這是什么意思？我的戒指不是已經(jīng)找到了嗎？”李大美頓時驚訝不已：“找到了？在哪找的？”

“不就在那只舊皮鞋里嗎？你還刨根尋底地問過呢！”

原來，那天郝麗潔拾走李大美扔在路上的鞋子時，看到一枚戒指從里面掉了出來，撿起來一看，正是自己丟的那個。她頓時什么都明白了，但戒指已經(jīng)找到了，她便不打算追究，就默不作聲地收了起來，李大美問她時，她就一語雙關(guān)地謊稱“丟”在河里了。

李大美恍然大悟：“咱倆說的不是一回事，那天我問你的不是戒指。”郝麗潔一頭霧水：“不是戒指又是什么？”

李大美滿臉緋紅，支吾了半天說：“郝姐，我不把你當(dāng)外人，就實話告訴你，你可千萬千萬為我保密。”聽完李大美的話，郝麗潔也說了實話：“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和二柱子的事誰都知道。姐姐我可要提醒你了，以前你在家閑著，難免生出些烏七八糟的事情。現(xiàn)在你有份正經(jīng)營生，日子越來越有奔頭，可得好好過，別做那些糊涂事啊。”

“嗯，我記住了。”

一條大道，被兩個女人掃得干干凈凈。

（發(fā)稿編輯：趙俊斐）

（題圖、插圖：豆? 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