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睿
(廣西梧州市博物館,廣西梧州 543000)
廣西梧州位于廣西壯族自治區東部,與粵、港、澳一水相連,背靠大山,東、西、南三面環江,可謂據有天險,是中國珠江文化和嶺南文化的發祥地之一。迄今,從西洋傳入中國的紅衣主炮為中國軍事物質史研究的重要內容,而大眾向來對輔助型近戰與曲射用的沖天炮的研究關注不夠,但其最能體現國人對西洋“船堅炮利”的認識。梧州對于中國沿海而言,應屬內陸地區,作為西江通往珠江的沿岸城市,戰事不多,但商貿發達。今該館展覽的一門清代沖天炮,口內徑大、有藥膛,短身短粗。特征明顯,國內藏品甚少,故可謂鎮館之寶。
中國人在9世紀發明火藥,歐洲直到1300年左右才把火藥作為發射石彈的動力,其后,第一種槍炮相繼出現。從火炮發射炮彈的方式來看,一種是直射式,另一種是曲射式。清代沖天炮型就是典型的曲射型火炮。曾被稱為“威遠將軍、沖天炮、飛炮、西瓜炮、炸炮、山炮、田雞炮、臼炮等”,其延續時間很長,從17世紀發明起,至洋務運動引進西洋線膛后裝巨炮被取代止。此類炮銅鐵質地皆有,有稱作“威遠將軍”銅炮和“沖天”鐵炮的。有一個稍小于口內徑的短截錐形藥室(為了穩固地放置小量裝藥),以大的固定角度發射,保證最大的曲射角度,以達到殺傷城堡內、寨墻后面的敵方。即其發射大口徑爆炸鐵彈,是其區別于其他類型火炮之關鍵。發射時,需先后點燃預留出的火繩和火門處烘藥,程序復雜,若偶發不出,危險系數一定很高。從炮車看,此炮只宜于在城垣上、戰船上等處防守,不適于行軍野戰。至于其威力如何,在《皇朝禮器圖式》中載:“炮發子出,迸裂四散,為用最烈。”[1]這就引出許多問題,直射與曲射的火炮作戰原理是什么? 曲射用的清代沖天炮是怎么發明的?炮身為何短粗,發射炮彈為何是爆炸彈而不是實心彈?二者各自演變如何?中國沖天炮與同期西洋臼炮相比,質量如何?既然清代沖天炮在史籍記載中被形容得如此厲害,為何在清政府對付內憂外患的過程中,其一直是個輔助炮位、發揮作用極其有限呢?為何從明末始,國人就已形成了對西洋諸殖民強國“船堅炮利”之軍事印象,迄止鴉片戰爭前后,此成了官民上下對以英國為代表的西方世界軍事文明的最一般認識[2]。這里“船堅炮利”,其臼炮發射的爆炸彈的殺傷力應是之最直接、最核心與最關鍵的體現。
從13—19世紀,青銅、黃銅、熟鐵、生鐵和鑄鋼等是中西火炮材質的發展歷程。中國火炮材質自明代以來,小者多用銅,大者多用鑄鐵,少量的也有用熟鐵鍛造而成。今在梧州市博物館進行調研,發現中西火炮數量在中國博物館系統雖不是最多的,但類型卻是較全的,尤其一些西洋鐵炮和明清鐵炮彈數量之多和重量之大,在國內實屬罕見。清代沖天炮型存量僅有一門,炮身短粗,口徑甚大、保存完美,材質甚清晰(見圖1)。

圖1 廣西梧州市博物館展覽的一門清代沖天炮
清代沖天炮與其他炮種一樣,銅鐵皆有,主要是鐵炮,炮身均由生鐵鑄造。迄至鴉片戰爭前后,中西主戰火炮使用的主導炮彈都為球形實心鉛鐵彈。常采用“打水漂”的方法發射之,如此鐵質不好的炮彈肯定易炸裂,可達到多次殺傷敵人的目的。開花彈除制造了17世紀以來的雙點燃法的爆炸彈外,也仿制了許多英夷的爆炸彈等。
真正意義上的火炮出現于元代(13世紀末—14世紀初)。爾后傳入歐洲,中西都是從13世紀將金屬管形火器用于戰爭,中國以冶鑄技術見長,火炮設計與制造技術在15世紀明朝中期以前領先于歐洲。截至15世紀90年代,歐洲前裝滑膛炮已經具備了之后350年所一直沿用的狀態,鑄炮匠工在16世紀中期對其制式逐漸達成共識。以口內圓球直徑為標準,各部位直徑是按比例關系設計的。口內徑為a,口壁厚=0.5a,口外徑=2a,炮耳處壁厚=0.75a,底徑=3a。該炮發射球形實心鐵彈、鏈彈等。可有效地轟擊建筑物和密集的人群,成了破壞各種堅固工事的必備武器。但是,比起當時的空心彈,實心彈的射程遠得多,測準技術高得多,穿透力也強得多。
中西重量大小不等的定裝球型實心彈是當時最常見的一種彈藥。但直到17世紀中葉起,才成為攻城炮的重要組成部分。因為其彈道低伸,造成的毀傷呈線性。密集的步兵縱隊和步兵方陣是其比較有價值的射擊目標。另外,炮彈落地后,遇到堅硬地面,經常還能彈起繼續殺傷人員。所以,那時的炮兵喜歡平整開闊、地面堅硬的地形,而制造出更多的跳彈也是炮兵戰術的體現[3]。
西洋臼炮的最早出現與火炮大致同時代,而爆炸彈是西班牙人在15世紀晚期發明的[4]。“它是短而粗的圓桶狀大口徑攻城武器,發射爆炸彈,射角高,初時以發射大型燃燒彈為主,后改為發射爆炸式的裝藥鐵彈。后來一些口徑達60 cm 的迫擊炮,威力更是巨大。她的射程能夠通過調整射擊的角度而增加或減少。炸彈的引信必須安裝在背向火藥的一側,這樣,當火藥爆炸時就不會將引信推到炸彈里面去而使它熄滅。炮手必須同時點燃臼炮的點火孔和炸彈的引信,這是一個十分危險的工作。到17世紀末,這種做法已經停止了,因為即使引信未朝向火藥,發射時產生的爆炸氣浪本身已經足夠點燃引信。”[5]
事實上,清代火炮生產自17世紀末葉始便趨于自產化、制式化,并明顯向“輕利便涉”的方向發展。雖不斷制造重型紅夷大炮,但更著重于創制“沖擊便利”的輕型火炮,使清軍裝備呈現出由“重”到“輕”的發展趨勢。如平定吳三桂之亂,叛軍大炮數量多、質量好。因此,清軍欲削平此軍,勢必創制新炮。因為戰場在西南和東南山地,重炮運動不便,乃側重發展輕炮,在康熙十三年(1674年)八月,諭示兵部:“大軍進剿,急需火器,著治理歷法南懷仁鑄造火炮,輕利以便登涉。”[6]
此時期,我國曾出現過一些有名的對火器研制的人,如江蘇吳縣的薄玉、浙江錢塘的戴梓等。薄玉對地雷與火炮有所研究,而戴梓善詩畫、曉天文、通算法、熟諳火器制造。他對槍炮的研制,做出了較大的貢獻。他的火器知識得自于明末購西洋大炮張燾的兒子哪里。戴梓與張燾子為表兄弟,戴梓故跟他學習火攻之術,可能見到過張燾著的火器著作《西洋火器圖》[7]。沖天型彈口火藥捻之長度頗難掌握,須根據射程需要,留得恰到好處,否則,要么落地不炸,要么未到目標甚或早膛內即行爆炸;二則射程較短,亦即由于這種炮彈體積較大,且必置于炮口以點燃藥捻,而彈體又須與膛內發射藥緊密結合,故此只能以口徑極大而身管極短的‘沖天炮’之類短管炮發射之,不言而喻,炮管愈短,炮彈所能到達的距離就愈小。在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京師造有5 位威遠將軍。史載:“二十六年,鑄炮五位。欽定名號為‘威遠將軍(即沖天炮)’。各長二尺一寸,重二百八十五斤至三百三十斤,生鐵彈重二三十斤,大如瓜,中虛仰穴,兩耳鐵環。其法先置火藥于鐵彈內,次用螺獅轉木纏火藥捻,裹以朝鮮貢紙,插入竹筒入于彈內,下留藥捻一二寸以達火藥,上留藥捻六七寸于彈外,余空處亦塞滿火藥,以鐵片蓋穴口,外用蠟封固。于小膛底下火藥,間以木馬,加土寸許,乃安鐵彈于大膛,又加潮土數寸以隔火。如放二百步至二百五十步,用藥一斤,三百步增二兩,如放二三里用藥三斤。火門施烘藥,次以炮尺高低度數,定放之遠近。其最遠在炮尺四十五度,本度上下若干,即減遠若干。臨時施放,先點彈口火藥捻,再速點火門烘藥”[8]。
從上看出,清代沖天炮的使用方法是:先將火藥裝入藥室,間以木馬子,加土寸許,然后將炮彈放入前膛,彈外隔一層濕土,再用火藥填實,最后蠟封炮口。發炮時需先后點燃炮彈預留出的火繩和火門處火藥,程序復雜,若偶發不出,危險系數一定很高,故清軍僅偶然用之。即此炮彈用于實戰的次數不多,清廷連同與之匹配的“威遠將軍”炮一起存貯武庫,不再使用。
清朝“江海防務防體系,主要由八旗、綠營及水師、炮臺、戰船等組成。綠營水師是江海防體系的中堅力量,八旗、綠營陸師是江海防力量的重要協助力量; 江海各口岸炮臺和水師戰船是江海防體系的重要保障。歷經康、雍、乾等朝,清廷逐步建立起水陸相依、島岸相依的陸基江海防體系。由于缺少具備海上作戰能力的大型船只,清朝八旗、綠營水陸各部均將大部兵力駐于陸地,依托岸基炮臺、營寨進行防御作戰。”[9]
《清史稿》記載:清朝水師有內河、外海之分。初,沿海各省水師,僅為防守海口、緝捕海盜之用,轄境雖在海疆,官制同于內地。……廣西水師舊設駐柳州,后移駐龍州。康熙二十一年以梧州地居兩廣之中,扼三江之要,分額設弁兵之半,于潯、南一帶,設哨船巡防。其后惟梧州、潯州、平樂、南寧、慶遠各府有經制水師,為數不多。在桂江還設有水師營,戰船陣列。哨船游弋,甚為壯觀。梧州府水師三營,設副將各官,水師千人,塘船十三艘,快船六艘,舢板船三十八艘。慶遠府協標左營,兼轄水師哨船二艘。平樂府水師哨船四十七艘。廣運營八槳哨船七艘,柳兵哨船七艘。大亮營八槳哨船一艘,柳兵哨船一艘。大定營八槳哨船一艘,柳兵哨船二艘。足灘營柳兵哨船十二艘。潯州府左營,兼轄來賓江口水師哨船,勒馬汛水師哨船。南寧府隆安縣水塘十八處,哨船十五艘,水師一百四十人,橫州水塘二十處,哨船三艘,水師三十四人。永淳縣水塘九處,哨船一艘,水師十人[10]。此史料道明了,在康熙年間,梧州開始設立水師營,以后連綿不絕。
師船的設置必與槍炮等兵器的配置相輔相成。清朝火繩槍與弓矢、火炮同列為軍隊裝備的三大武器。至于梧州水師營的兵員與兵器配置的概況,可參考同期廣東外海水師的概況,“康熙年間原設28 營,每營平均兵力678,迄至1838年每營平均兵力722;清朝內河水師,康熙年間原設31 營,每營平均兵力694,迄至1838年每營平均兵力678;由此看出,外海水師兵力在逐漸加強,內河水師兵力略有下降。其火槍配置率62%,火炮配置率約14%,比陸軍火炮1%的比例高得多。”[11]
有明一代,為防止海賊、倭寇騷亂和西方殖民者的入侵,政府總的說來以海禁為主,僅偶有松弛。但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西方資本主義勢力的東來,沿海的防務越來越滯后,海防設施不得不內徙。梧州作為兩廣總督府的所在地正是在這種背景下形成的。如為解決兩廣在軍政治理上完全兩張皮的現象,設立總督并開府于梧州,居中調度與東西兼治,就成為協調與制衡兩省分權現象的當然舉措。明代前中期的軍事防御重心主要集中在肇慶以西的西江流域,而梧州正處于控制嶺南少數民族分布地區的要害之處,因此成為兩廣總督開府定駐的首選之地。兩廣總(提)督在梧州曾指揮過一系列軍事行動,其兵器制造和來源都由督撫奏請仰給于朝廷。
清代兩廣總督的前身為順治元年(1644年)所置的廣東總督,當時駐廣州,兼轄廣西。迄至康熙二十六年,全國各省共設六總督,為江南江西、廣東廣西、云南貴州、湖南湖北、四川陜西、浙江福建。其余直隸、山東、山西、河南等省不設總督[12]。梧州作為兩廣總督府的所在地,是在當時特殊條件下形成的。成化五年(1469年)兩廣總督韓雍(長洲(今蘇州)人,1422—1478年) 開府于廣西梧州。第二年在城東北建總督府,使之成為兩廣政治、軍事中心[13]。時間從明憲宗成化六年至嘉靖四十三年(1470—1564年)止。在順治十三年(1656年)二月總督府再次遷往梧州,持續康熙二年(1663年),共6年。占了明代300 多年歷史的1/3,清代雖區區數年,但在清初“禁海”的歷史上影響巨大。一則得益于廣西門戶和西江水利使然,二則是當時紛亂的國內外環境以及明清政府“禁海”政策促成。
軍事活動總要與兵器制造與使用發生關聯。清朝火器制造分中央和地方制造兩種。如廣東制炮地點原本分散各地,在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兩廣總督福康安(滿洲鑲黃旗人,1754—1796年)奏請朝廷,廣東沿海各標協營寨所需炮位集中由佛山一地制造,由官府指定的民戶承造[14]。鑒于兩廣總督對廣西的節制,故廣西全省所用的火炮多由廣東溯江而上運來。
綜上所述,梧州在明清兩朝兩度成為兩廣督撫府的所在地,總督府的設置與火器的制造、城防的加固、城防和水師火炮在西江兩岸的配置自然是緊密相連,故今日梧州西江舊海關區遺留有大量14—19世紀中葉明清古炮就毫不奇怪了,后來隨著歷史的變遷,這些火炮被輾轉乃至沉入西江。今日船家打撈之,才恢復了其本來面目。
(1)時至鴉片戰爭時期,廣西雖不是戰區,但戰爭籌備工作肯定也要進行。配置些包括沖天炮在內的火炮也在情理之中。
(2)近代以來,在兩廣有洪兵大起義之事。此歷時10 余年,影響遠及江西、湖南、貴州數省,是清代晚期規模最大的會黨起事。官府軍隊與義軍在珠江上下反復爭奪,而沖天炮的使用無疑是攻殺利器。
(3)清代的“禁海”政策的遺毒,對出洋或出海商賈控制甚嚴,對其商船的尺寸乃至攜帶的護貨炮位都有詳細的規定。
由此看出,明清之際乃至近代,在由廣州通往西江的過程中,當時中西商貿來往頻繁,尤其在清代的一口通商時期,許多商船確有購買火炮甚至洋炮作為護貨炮位的習慣,而包括沖天炮在內的一些火炮通過中西貿易及一些小戰爭的方式流入梧州也是可能的。即使到了19世紀末期,商船的護貨炮位仍有使用舊式前膛炮的,因為商船的炮位配置,與兵船相比,有一個滯后期。迄至1897年梧州開關后,作為三江交匯區的一個重鎮,出洋或出海商賈更加頻繁,它們欲進出西江交易,其商船攜眾多的已落伍的炮位,在三江交匯區的海關因過不了關,被拋入江中,也是可以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