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明滅，—代沉浮

舒婧妍

《一代宗師》作為一部擁有各大專業電影大賞獲獎記錄的影片，其故事，人物，主題，語言和影片風格，都極致展現了不失宏大底氣的細膩精致與綿長厚重。作為王家衛有史以來拍攝周期最長的電影，從構思到呈現，耗時十三年之久，王家衛別具一格的攝影風格也再次在這部影片中得到印證。半明半滅的影調風格仿佛融化于故事時代背景之中，精致的升降格鏡頭與極其細微改變的攝影視角，都在影像氣息上平添別致獨到的情感風味與光彩。每一個鏡頭都清晰到位，細致到點滴分毫的情感絲絲縷縷地飄進來。武林之世，人生之道，從武林到性情，江湖隱現其中。這樣一部詩意與敘事完美貼合的經典影片，通過其細膩構思的攝影風格與攝影形式呈現給大眾。王家衛在人物形象上的塑造，影像表述與影片藝術表現之間新穎而獨具特色的實踐關系，構成了《一代宗師》如夢如幻又不失真實的格調與意韻，在彌久的時間長河中讓我們真正看到了功夫，讀懂了武林。以下，筆者將逐一分析《一代宗師》電影形式元素中的攝影風格。

王家衛將其獨特的電影美學原則結合后現代主義電影藝術的攝影風格付之于電影中，輔以對影像極為精準的拿捏和操控力，光影明滅之間的情節敘事，蘊含深切情感的長鏡頭，抑或是干凈利落快節奏的切鏡頭以及極負盛名的“絕不循規蹈矩”的攝影角度，在充分表達角色人物主觀性的同時也都集中體現著導演審視影像的表現力。影片的攝影風格遵循著“油畫美學”原則的畫面以及空間層次，樹立了王家衛新一份的詩意。精致到分毫之間氣息之中的拍攝節奏把控，把這個武林的故事說出了的細膩豐沛的小情緒和大情懷。

一、拍攝角度

影片人物關系龐雜，主要角色多達23個，但每個人物形象都生動立體，個性鮮明，多條敘事線也都完整而飽滿。通過改變拍攝不同人物的攝影角度來呈現不同的人物性格。細微改變拍攝角度，如微俯拍，微仰拍都能于分毫之中呈現角色之間的地位變化，氣場強弱等。

如宮寶森在金樓舉辦的引退儀式上，馬三交手各位高手。運用微仰拍的拍攝角度，將人物面孔局部展現在畫面中，緊縮的眉頭以及放大的面部特征，鮮明地展現了馬三的張揚恣意，人物形象一下子躍然紙張。

再如名場面葉問與宮寶森的“掰餅”比試。比試前用微俯拍，比試后當葉問說出“這餅在我眼里不只是一個武林，而是一個世界”后，拍攝角度開始轉變為微仰拍，仰拍立刻為人物帶來了神圣感，高大感和宗師感，再輔以側光和臺詞，葉問胸懷之寬廣，思想之開闊也得以體現。同時，這里拍攝角度的轉變也暗示著宮寶森在武林的退場，葉問作為新人嶄露頭角，你方唱罷我登場的過程轉變。

影片中諸如此類的例子還有很多，通過靈活控制細微改變的拍攝角度，來自然傳遞關于人物形象，地位以及人物關系轉變的信息，干凈利落地塑造人物，避開了過于冗雜的旁白或是多余的畫面內容等。綜上，拍攝角度的改變，是極為簡潔犀利而有效的處理人物形象和人物關系的方式。

二、升降格鏡頭

1.降格鏡頭

降格在片中的運用雖不及升格鏡頭數量多，但少而精。如宮二在車站等待馬三比試時，將畫面背景車站內往來的人們做了降格處理。后接宮二的面部特寫鏡頭，越發反襯出宮二此刻等待馬三的心境，是如人們匆忙而雜亂的腳步一樣，起伏的，復雜的;以及在經歷入道之后，宮二得以與馬三比試為父報仇，這一種大仇將報，大事將至的環境氛圍，通過一快一慢一動一靜，極致地展現了出來。

2.升格鏡頭

對《一代宗師》的絕大多數稱贊便是冷暖色調的大膽運用和三段著名打斗鏡頭（開篇葉問/一線天/宮二與馬三）中細膩的升格，華麗而又真切，感官獲得無限刺激。大量特寫運用，把各大門派宗師之間的功夫從大場面倒做成了纖毫之爭，更具震撼力。雨滴落水的瞬間，血液噴灑的分秒，拳掌出招時的一瞬，將其定格，反倒越發能感受到宗師們出手時的強勁力道與功底。宮二與葉問在金樓的一場打戲，非大動干戈，而是細微之爭。大量的多角度升格鏡頭，把兩人之間暖昧的氣氛和萌生的情愫展現得淋漓盡致。功夫戲卻有如此精美的鏡頭調度，恰到好處而不流于表面。《一代宗師》獨具特色的升格鏡頭，細品起來，當真是當局者如夢如癡，旁觀者如癡如醉。

三、用光

攝影用光部分不得不提及“倫布朗光”，往往可以形成鮮明的明暗對比。本片的用光就借鑒了這種方式，整體色調仿佛油畫一般，契合影片油畫美學的整體原則。強調人物面部線條，用于男性角色（拍攝一線天與葉問時均大量采用此光拍攝以塑造宗師形象）時能很好地表現出角色的堅毅與深邃。

《一代宗師》的畫面質感延續王家衛一如既往的優秀水準。如雕琢般精致的畫面超越時空和銀幕，讓人回味無窮。色彩和用光奠定了影片綿長的史詩感基調，通過增強畫面的層次和階調，平衡冷暖色調，光效配合來展現人物內心情緒與波動，絕不僅僅流于故事背景年代和人物形象表面。而這些元素也通過美輪美奐的畫面得到升華，相互成就，獲得情感上的深層次表達。斑駁的光影被大面積投射到人臉上，強烈的陰影模糊面容，畫面深意由此而生，人物雙重人格的復雜糾結也由此體現。

用中國方式講述“葉底藏花，踏雪尋梅”的詩意情懷，這一幅性情中人的人生畫卷，其中一言一行細膩到可以提點完一個人的一生。本文筆者僅從攝影藝術層面淺析，而影片無論是配樂還是表演等，都是一座高山。經歷過13年沉淀痕跡的《一代宗師》，每一句話，每一個鏡頭都如陳釀一樣氣味悠久，卻越品越新。這早已不是一部電影，它已然成為了一種態度，一種思潮。一橫一豎，宗師之本，光影之中，一代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