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家的人

◎文／劉小念

膽子小圖

陳錨的夢想真的很貴。作為他唯一的金主，我必須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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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我們家賺錢的是兩個人，但真正養家的人，其實是我。結婚兩年后，我們剛剛有了點積蓄，陳錨便想從一家國企辭職。沒人同意他辭職，除了我。活少、錢多、保障好，這樣的工作，多少人擠破腦袋往里進。可我了解陳錨，他不是能享受安逸的人。得到我的支持后，他二話不說就辦了離職手續，開了一家網吧。

開業時，他對我豪邁許愿：“老婆，今天你給我十萬元，三年，我還你一百萬元?！蔽倚臎]那么大，只是認為，人在年輕時，一定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隨心所欲的生活自然需要付出代價。爸媽、公婆因為我沒攔著陳錨而頗有微辭。閨蜜也說，你這樣會把他慣壞的。但我不愿意看著他郁郁寡歡的樣子?；橐黾炔粦摮蔀閻矍榈膲災梗粦摮蔀閴粝氲姆鬯闄C。

辭職的陳錨每天都元氣滿滿。網吧24小時營業，他就吃睡在那里。生意好時，他欣喜若狂，生意不好時，他茶飯不思。然而，隨著智能手機和手游的普及，網吧的生存空間越來越小。經營了一年半，陳錨唯一賺到的，就是只能當二手家電處理的100臺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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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次創業失敗后，陳錨沒有氣餒，而是把目光瞄準了有機農業。他在鄉下承包了50畝櫻桃園，過上了農夫山泉有點甜的鄉村生活。而我呢，作為企業培訓師，每天空中飛人似的全國各地出差。每次回家，陳錨會驅車三個小時來機場，接我到鄉下休息，用他的話說，這叫充電。站在錯落的田野里，聽著他對眼前土地的規劃與憧憬，盡管彼此都很辛苦，可我還是覺得生活有奔頭、有活力。

然而，田園生活不是世外桃源。第二年，一場冰雹將剛剛坐果的櫻桃打掉三分之一，剩下的也都成了“歪瓜裂棗”。陳錨深切體會到靠天吃飯的不易，但他跟人家簽了五年合同，硬著頭皮也得干下去。這一次，他想到了大棚種植，既可防天災，又可以搶先上市，賣個好價錢。但錢從哪里來？

在陳錨進退兩難之際，我懷孕了。大家都勸他回到城市，找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可以照顧我，他自己也在猶豫。那天，我從北京出差回來，沒打招呼，就去找陳錨，剛好看見他在跟別人談轉讓的事情。他跟人家講，一定要堅持有機種植，講他從內蒙古買的羊糞已經把這塊地養得多肥沃……結果被人家毫不留情地搶白：“我承包了干什么，你可管不著。”我知道，以陳錨從前的脾氣，一定會狠狠懟回去：那我就不租給你了。

可現實讓他無法硬氣，只能繼續游說對方：“去年有兩個客商已經跟我預訂了今年的櫻桃，它們雖然被冰雹打過，賣相不好，但方圓五十里，找不出第二家這樣口感的了。”看著陳錨卑微地跟在人家后面，我內心是疼的。于是，我走進去，大聲對他說：“老公，園子不租了，自己種，我們賠得起。”

那天晚上，我倆就在櫻桃園里，說了一夜的話。陳錨講他的五年規劃，十年愿景。說實話，打動我的，不是那美好的未來，而是他手上的老繭和他渴望做一份事業的雄心。我覺得，一個男人，這輩子能磨出一些這樣的老繭，能有一次這樣的奮斗，無論成功與否，都不算虛度。

就這樣，整整一年時間，我懷著孕，有活就接。兒子出生三個半月后，公婆幫忙照顧孩子，我又回到了工作崗位。同事看到的，是我的野心勃勃。可只有家人和朋友知道，這個家，我是賺錢的主力。陳錨的夢想真的很貴。作為他唯一的金主，我必須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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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錨的櫻桃園從第三年起終于開始盈利。可有機櫻桃搶占了周邊傳統種植戶的市場，也遭到別人的眼紅。有人明里挑釁，有人暗中報復。真實的人生就是這樣，并不“雞湯”。陳錨不得不提前終止合同，灰頭土臉地回到城里。風吹日曬了三年，除了長滿老繭的雙手和一張曬得黝黑的臉，再無收獲。而此時，我已經是拿年薪的企業高管。就算陳錨什么都不做，我們家的日子也能過得下去。可我知道，他不是甘心當家庭煮夫的男人。

在家里憋了半個月后，陳錨又開始尋找創業項目。為此，四個老人緊急召開家庭會議，勸阻他再次創業的想法，我卻一如既往地支持他。我做企業培訓這些年，見過了太多“25歲死，75歲埋”的人，可陳錨不一樣，他身上那份“歸來總是少年”的活力，如今很稀缺。

有了我的支持，陳錨很快和朋友一起盤下一間廢棄工廠，一半用來開酒吧，一半用來承接各種公司團建活動。酒吧生意很好，一度成為這個城市的網紅打卡地。而陳錨則乘勝追擊，又開了一間火鍋店。兩年后，火鍋店開了三家。至此，他的人生好像終于進入成功模式。當他把當初承諾的一百萬元交到我手上時，我分明看到他眼底的驕傲。他說：“老婆，這錢晚了幾年，等明年給你翻倍?！?/p>

可是，一場疫情，讓陳錨的生意舉步維艱。最終，他不得不關掉酒吧和火鍋店。他沙啞著聲音說：“老婆，我承諾你的錢，又得往后推遲了?！蔽遗呐乃募绨虬参康溃骸安患?，來日方長?！遍]店后，陳錨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給辦卡的會員打電話，退還卡里所剩的余額。

這樣的事情本是天經地義，誰知，那些老顧客因此感動至極，紛紛表示：再開店，一定通知，必須去捧場。我想，就算陳錨不是成功的商人，但至少他是言而有信的男人，擁有一段很多人一生都不會有的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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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際遇有時真的妙不可言?；疱伒昶渲幸粋€顧客，居然是陳錨當年種櫻桃時的收購商。他聽到陳錨自報家門后，興奮地說：“哥們，我找了你好幾年，沒想到，居然在這里碰到了。”原來，這個叫李堯的人如今也在搞櫻桃種植。

他一直想找陳錨，讓他以技術入股，跟他合伙搞綠色有機櫻桃園。可是，陳錨當年離開農村后，換了手機號碼。李堯做夢也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和他重逢。

世間的驚喜與好運，真的就是積攢的人品與善良。如今的陳錨，兜兜轉轉，又去了農村，開始了艱苦而快樂的田園生活。櫻桃園三年之內，可能都不會盈利。用他自己的話說：“老婆，我好像又要吃你的軟飯了?！蔽野詺饣貞骸暗刂骷矣杏嗉Z，管夠！”

十年彈指一揮間，文字勾勒出的辛酸苦楚，不及萬分之一。在外人看來，這場婚姻里，我主內，也主外。到底圖啥？圖這個男人勝不驕、敗不餒的氣質；圖他沒很多時間陪我，但每天至少會陪我聊半個小時的天；圖他每年在我生日和結婚紀念日那天，放下一切，跟我過絕對24小時的二人世界；圖兒子看到櫻桃樹開花，覺得爸爸很了不起；圖他跟我說的那句：“老婆，如果沒有你，我的一生可能就會活得平淡無奇?！?/p>

這些，用物質衡量，可能一文不值，但它卻是生活中最寶貴、最無法用金錢換算的。我們不僅是組建了一個家庭，也分享了彼此的生命，那些我敢想不敢做的夢，他都在一一實現。這么算起來，我是不是賺了？